羲和宫。

    因为两个都是未亡人,所以宫内布置多用黑,灰代替。加上常年焚着檀香,令人觉得有股压迫性的逼仄。

    从踏入那一刻开始,方瑾就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可帝王的尊严迫使他依旧面不改色,昂首挺胸直直走到了内殿。

    罗汉软榻上铺满明黄满寿坐垫,当间摆着一张紫檀凤小几。小几东西,分别坐着两位妇人。

    东边那位一身云肩点缀蝙蝠与金色团寿纹褙子,头带赤金累丝九凤花钿,华美异常,似乎是为了拽住那流逝的青春容颜。

    她从那个陇西贵族少女李明华,变成了丧夫丧子,镇守皇城的太皇太后。

    右边那位则直白许多。

    一身玄色牡丹满绣袍子,头插金丝嵌宝盘龙簪,贵气逼人。

    瞧见他进来,李明华连忙笑道:

    “适才我们还在说皇上,可巧,您听着声就来了。”

    方瑾迈着肥嘟嘟的小步子走上前,抬起双手放在额前,朗声道:“皇祖母万福,母后万福。”

    “好好好,好孩子,快坐下吧。”

    方瑾迎着李明华慈祥的目光,首选在她下首的绣凳上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

    李明华问道:“听说皇上这回宫,带了个小姑娘?”

    方瑾尚未开口,便听到一旁的冷声,尖酸道:“这年头,什么人都能进宫了。”

    说话的,正是从一开始就面露憎恶的皇太后,李瑶。

    方瑾弱弱的争辩了句:“她不是坏人,这回我被掳,是她救了我。”

    “哦?”

    李明华来了兴致:“这么说,还是咱们皇上的大恩人了?”

    “嗯,所以孙儿想报答她。只是一时间也想不好有什么能给的,就先接来宫中,等想到合适的赏赐了,就送她出去。”

    李明华满意的点了点头:“知恩图报,说明皇上仁德。接来宫中小住几日也好,是救了天子的恩情,可不能轻易赏赐就算了。”

    “孙儿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性子野,又没什么礼数,怕冲撞了皇祖母和母后,这才没叫来的。”

    “皇上真是长大了。”李明华欣慰的很:“再过几年,等皇上成亲了,就可以自理朝政了。”

    在听到娶亲时,他眼神一暗,可在听到亲政,又忍不住心里突突直跳。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能活到那一日。

    上面的两个女人,一个满面慈爱,一个冷若冰霜。唯一相同的是,她们宛如两座大山,重重的压在他身上,令人喘不过气。

    又说了会儿话,无非是念书和身体。最后,李明华发话,方瑾这才站起来,恭恭敬敬作揖后,转身离去。

    直到他走远了些,李瑶终于不悦开口:

    “姑母这是在打我脸呢,明知我不喜这小畜生,偏还要拉我来看你们祖孙和睦,就我一个成外人了。”

    “你给我住嘴!”

    方才还一脸和气的李明华,这会儿突然严词怒斥,目光如隼,死死的盯着她。直到看的李瑶终于再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神慌乱:

    “姑母这么瞧着我干什么,怪吓人的。”

    “你少一口一个小畜生,他是哲儿的亲儿子,他是小畜生,那哲儿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提到先皇,李瑶更是满腔委屈:

    “姑母何必拿话扎我的心,我对表哥一片痴心,怎奈他误入贼船,最后被那贱人害死。若非是她使了那下作手段,我何至于亡夫,姑母又何至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一哭,李明华的心也软了下来。

    她何尝不知道,侄nǚ • fàn 的错,可归根结底,终于是自己儿子做的太过了些。

    一个女人,从娶进来就被冷落,也难怪会心生怨怼,变了性格。

    只是,该说的她还是要说:

    “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哲儿去了,你再不喜,也改变不了瑾儿是他唯一血脉这个事实。咱们娘俩,守着个六七岁的奶娃娃,多少目光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咱们。我成宿的睡不好觉,你可好,居然绑了瑾儿往北魏人那边送,你是嫌我命太长,要气死我是不是?”

    李瑶拿起帕子狠狠擦去眼泪,目露凶光:“是我干的,看见小畜生就如同看见那贱人,这根刺日日扎我的眼,戳我的心,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你,你真是糊涂!”

    李明华高高扬起手,见侄女梗着脖子,一脸没错的表情,气的拍在紫檀小几上,震的茶水溅了出来。

    不成想,却把李瑶的眼泪再度震了出来。

    “姑母不用气,我也早早想好了,他死了,我自会去赔罪,横竖不过搭上这条命。”

    “哼,什么事情如果能以死一了百了,那就太简单了。”

    李明华真想把侄女的脑袋给砸开,看看到底是不是塞满了稻草。

    明明是个挺聪明的孩子,怎么长着长着,成这般了。

    “我告诉你,你身边的人,我都换了。知道这件事情的除了你我,其余人永远都闭上了嘴。瑾儿要活着,不仅仅是为了你和我,还为了整个李氏家族。如果你不想看着整个李家倒下,就不许再打他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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