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渐渐没入雪原尽头,天地间一片朦胧,只有近处落雪的针叶闪着细微的光。

 风卷着雪花来自穹窿深处,细碎闪烁,宛如远星。

 云不慈仰起头,吸了一口清凉明澈的空气。

 像隔着时空,看着遥远的世界另一头的家乡。

 看见巨大的庄园,古老的转折的吱呀声不断的楼梯,一层一层旋转往上,攀向满壁的散发着尘灰的陈旧纸质书籍。壁灯里摇曳着昏黄的光。

 小时候她不喜欢这里,这个号称联盟最后的藏,陈旧、古老、灰尘不断。不喜欢那些联盟最后的纸质书,发黄、枯脆、无休无止地生虫子。

 祖母总坐在同样古老的摇椅里,一遍遍地和她说,这满壁的图,才是云家,是整个联盟最宝贵的传承和财产。

 她说不,联盟已经忘记了这些,他们一颗小小芯片就能放下一座图书馆,他们展开光幕就可以阅读天下书籍,他们的未来是星辰大海,每个年轻人都渴望走出星球,在宇宙中发出自己的声音。

 祖母摸着她的头,笑道,扩张的尽头就是毁灭,如果有那一天,记住一定要为联盟留下星火。

 后来,联盟果然走向了毁灭的尽头。

 于是她来了这里。

 她为联盟而来,早在当年祖母膝下,她便誓言为联盟生存和人类传承献出一生。

 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很多年后,有人质问她:“您口口声声民主平等,可您内心里,看大乾百姓,真的是平等的吗?”

 “您说过人命无分贵贱,自由天下同重,还记得吗?”

 “您真的觉得您的目标和行动,是高尚和正义的吗?”

 而她不能回答。

 小时候,祖母指着满壁古书,告诉她,一切的答案,都在这里。

 多年后,她身在极北之地的异时空的茫茫雪原里,看这地阔天长,宇宙万方,日升月落,星光永亮。

 想,答案原来只在路上。

 不走到最后一刻不能明白。

 这捱不尽的风雪,掬不了的月光,留不住的时间,回不去的家乡。

 这未知对错、不求解答的人生。

 她微微笑起来,迎着那方遥远的时空,在徒弟背上张开双臂。

 微微一拢,像拥抱最后的圆满的梦。

 不知何方微光,落在她冷白的脸颊,一点光芒微微闪耀。

 那是先前大师兄拂落在她脸上的冰水。

 凝结成冰,始终不化。

 ……

 天光将亮的时候。

 雪原的针叶林中,多了一座小小的坟茔。

 坟茔前插着一支烟,一个微型存储器,像两柱香烟,在安静的林中沉默。

 一排脚印,穿过针叶林,消失在雪原深处。

 ……

 天光将亮的时候,铁慈忽然拉住了慕容翊的手。

 然后她靠着慕容翊坐了起来。

 直到此时,四面才有人点起火把,耀亮这一方天地。

 慕容翊恋恋不舍地起身,用披风将她罩住,想要将她抱起。

 手却忽然顿住。

 指下的肌肤寒冷如冰,不似真人。

 慕容翊浑身一颤,骇然抬头看铁慈。

 深红的火光映照下,铁慈脸色看不出苍白,甚至微微泛红。

 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珍惜和不舍。

 这眼神看得慕容翊心脏狂跳,一把攥紧了她的手。

 像从狂喜的天堂忽然堕落深渊,他竟哽咽不能成声。

 铁慈只深深看着他。

 要将这最后一眼,看进心底,镂刻梦魂深处,来生亦不能忘。

 茫茫人海蓦然回首,总要第一时间将他寻着。

 这也是四年来第一次清晰的相对。

 他瘦了,略见憔悴,一双眸子依旧乌黑湛然,流光飞水,微微上翘的眼角,挑分外浓密的眼睫。

 时光偏爱,未留光阴痕迹,多年尊贵,更成琼林玉树,水月观音。

 从来都是她心中念兹在兹,最好的那个他。

 她笑,抚上他的脸,一手按住他的手。

 脸却对着狄一苇萧雪崖等人。

 “诸臣工听命。”

 狄一苇一怔,随即上前,一撩衣袍,跪在了雪地里。

 她身后,萧雪崖衣袖空荡,脸色惨白,凝视着她,慢慢地也跪了。

 萍踪站在一边,茫然地看着这一幕,半晌忽然明白了,啊地一声,涨着嘴冲前一步,又停住,转身去拉景绪。

 “你去看看!你去看看!”

 景绪瞟了铁慈一眼,道:“别吵,让她好好说话吧。”

 萍踪如遭雷击。

 铁慈笑了笑,轻声道:“朕不孝,未能为铁氏皇朝留下子嗣,朕崩后,皇朝无嗣,江山难继。父皇将江山交给朕,朕却未能如他老人家所愿,保铁氏帝业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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