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一旦发展到那时,程亦风确信,自己压不住。

    但如今,要设法阻止发兵,除了他去走一趟,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自己固然是绝对没有领兵的本领,不过,圣人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君子死国,也算是死得其所!

    想用这些书上的话语来鼓励自己,但是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最后,突然在心里学那武夫似的骂了句粗话:妈的,也不见得就死,我就豁出去跟他们斗一斗,不就是山贼么?我好歹从平北将军阵前保住了凉城,从玉旒云的杀阵中逃出一条老命,又把赵临川击败,就不信斗他们不过!我且到鹿鸣山走一趟,有山贼则剿灭山贼,没有山贼,则揭穿冷千山的诡计!

    想着,他向竣熙矮身跪下:“太子殿下,臣愿领三千兵马,剿灭山贼,救出冷将军,请殿下恩准。”

    几乎没有什么准备,三千人马很快就点齐了。程亦风本来还预备董鹏枭会坚持“随同”以图不轨,可他半句反对的话也没有,竟还来给他送行。臧天任自然也来饯行,对老友道:“老哥哥早知道你会揽上麻烦,但是这一个也太大了些。不是做朋友的说话不吉利——这伙人还不是等着山贼替他们除去你这个心腹大患?你也真是太过冲动,三千兵马,有几分获胜的把握?”

    程亦风虽然心里没底,但也不能让老友担心,笑道:“臧兄何必过虑,多年的交情你还不了解小弟么?小弟旁的本事没有,怕死却是无人能比的,而运气之好天下属不了第一,大概也能马马虎虎排个第二。臧兄只消费心替小弟看好朝中之事,不叫‘搅屎棍’有机可乘,小弟便感激不尽啦。”

    臧天任知道劝不住,更加圣旨已下无从阻止,只好敬两杯水酒为好友饯别,送程亦风上路。

    过了半个月,一行人就来到了鹿鸣山脚下。

    这片山地背向大青河,自东而西,郁郁葱葱绵延数百里,像一条巨大的苍龙盘踞在楚国的北境上。传说这山本叫“连云峰”,楚国开国□□皇帝征战天下之时,曾在这里遇到一头通体雪白的鹿,用蹄子在土地上划了一横,既而向楚□□“呦呦”而鸣。□□先不明其意,但自那以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开创了一片天下。那时再回头想,“土”上加“一”乃是“王”,“王”上加“白”,乃是“皇”。那白鹿竟不是寻常畜生,而是来给他通报天意的。他因而将此山定名为“鹿鸣山”,封鹿为山神,严禁猎杀。

    程亦风多年前读《四方山水志》,里面记载鹿鸣山因为禁猎而鹿群成灾,附近田里的秧苗都被这些“山神”吃得一干二净,百姓无法,只好往南方逃荒,惨不忍睹。

    如今在鹿鸣山跟前,却并见不到成群结队的野鹿,反而低缓起伏的丘陵中田舍井然,安居乐业之相,与京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亦风心中暗暗诧异,但也无暇多想,吩咐士兵就地扎营,不可骚扰百姓。但自己信步朝村里走去,意欲打听些关于土匪的情况。

    到村口就见到几个孩童在玩耍,绿油油生机昂然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亲切可人,声声稚气地唱着童谣:“一头鹿,一头鹿,你来追,我来逐,刀来斩,锅来煮,煮不熟,砍林木。”

    乍听起来,歌词莫名其妙,细细一品,似有“逐鹿”之意,而“林”是楚国国姓,“楚”字之上又有双木,竟像是预示国家灭亡的大逆不道之言。程亦风不禁皱了皱眉头,但转念一想:孩童无知,胡乱编了歌谣来唱,我是听者有心罢了!便一笑置之,上前跟孩童问好。

    那些孩童都瞪着他,道:“你是什么人?我们不认识你。”又有说:“娘不叫跟外人说话。”转眼便都跑散了。

    “这些毛孩子也真不成话!”有士兵担心程亦风会遭遇不测,跟了上来,“程大人要打听状况,倒不如上村里的祠堂召集一干人等来问话好。”

    程亦风摇摇手:“村民又不是土匪,怎能随便召来问话?我等若做出这招人厌恶之事,在村民心目中便和土匪无异了。”这只是两条次要原因,最主要的是,孩童能结伴在田间地头玩耍,而父母并不时时在旁看顾,这不像是土匪出没之地的民情。他早也怀疑冷千山遭遇劫持之事有诈,此时疑虑更加强烈起来。

    却又不能挑明。他笑笑:“我再多走几步。这里风景甚好,阡陌纵横,蛙声如歌,颇有古人悠然隐居之意。”

    士兵晓得这位大人的来头,是探花出身,说些酸溜溜咬文嚼字的话也不足为奇,就不多嘴,跟在后面。程亦风问了他的姓名,知道人称“小莫”。两人走进了村来。

    并见不到庄稼汉,只有十来个农妇在门前纺纱闲谈,见到程亦风,都十分诧异。有的立刻就收起纺车跑回家去,有的连纺车都不要了,直朝房里逃。小莫追上前去好不容易才拉住了一个,那妇人哭道:“别抓我,我家里的男人都死绝了,你们抓我去做饭,我女儿就要饿死了。”

    原来把他们误会成拉壮丁的了!程亦风好不心酸,赶忙解释:“大婶莫怕,我们不是来征兵的。听说这附近有匪寇出没,大婶可晓得么?”

    妇人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晓得,不晓得,别问我,别问我。”

    小莫拧起眉头:“大婶,你这是做什么?我们来抓土匪是保你们一方太平,又不是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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