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风本是看到林木葱茏,随口说出一个字,并没有想到要问什么事,这时听到“为进退”“为不果”,似乎不是很好的兆头,因想:若问国家,岂不误了天下百姓?唯有问我自己才无所顾忌,而我这一生,我所思念的那个女子,早就无望了!即微微一笑,问道:“我问姻缘,先生莫笑才好。”
里面人道:“有何可笑?你说我解——巽卦初六,为长女。大人想的那个女子必是众姊妹之长,巽又为风,风行百里,此女子已到了百里之外,风上云宵为高,此女子如今身份尊贵无比,风动不止为躁,此女子和大人必卷入一场纷争之中,也许众叛亲离,也许国破家亡——不过,古称种树可得利市三倍,巽既为木,大人若舍此女子,则前途无量。”
程亦风不过信口问件无望之事,但一番批注却还是使他怔怔起来:是长女?她当日的确带了个妹妹。到了百里之外?难怪我寻她不见!身份尊贵无比?当日人家说不见她皇上会怪罪,必是皇亲国戚无疑。而卷入纷争……他怎么忍心?不过,舍此女子而前途无量,此一条却有些可笑的,此女子跟程亦风半点关联也没有,从不曾得,又如何能舍?
朗声一笑掩饰心中的怅惘,他道:“多谢先生指点。晚生其实倒更想知道方才先生唱的那首‘呦呦鹿鸣’有何隐喻。”
“隐喻?”里面人笑道,“藏而不露方为隐,借古说今是为喻。一些事情,假如此时此地已然发生,还叫什么隐喻呢?”
程亦风正是不明白,方要开口再问,却听来路上一阵焦急的脚步,是先前派回营去个几个士兵,满面烟火之色,形状万分狼狈,口中嚷嚷道:“大人,可不得了!”
程亦风忙问究竟。
士兵们道:“我等才回到营里,就闻到腥臭的味道,不知是什么东西,眼睛也刺得生疼。我们看见旁人都流泪不停,问了,他们说不晓得哪里吹来一阵妖风,好浓一片又酸又臭的白雾,大伙儿就又是嗓子疼,又是眼睛疼,咳嗽个不停——大人,这八成是土匪使的阴招,要怎么办才好?”
程亦风拧着眉头:“迷雾如云,如丧考妣,落泪难停”,难怪说“此时此地已然发生”。那么接下来就是“仗剑执兵,神出鬼没,束手就擒”——也许就在这几人报信的当儿,土匪已经杀进营去。
如此大意!军中缺了主帅,岂不更加混乱?他得即刻赶回去!便向茅屋匆匆一礼:“多谢先生提醒,晚生告辞。”招呼士兵欲走。
“等等!”茅屋里一声招呼,门打开了,那老者走了出来,手持一块湿嗒嗒的抹布,道:“老朽独居无聊,难得大人来探望,这块布就做个见面礼吧。”
程亦风接下了,还不及道谢,只觉骚臭之味扑鼻而来。边上众士兵都闻到了,骂:“这是什么?”
老者道:“也不是稀罕物,浸了些鹿溺而已。”
士兵不由齐齐掩鼻,程亦风险些将抹布丢了出去。
老者轻笑,道:“大人今日有事要忙,老朽也怕锅烧糊了,不远送,就此别过!”拱拱手转身回去了,看也不再看众人一眼。
程亦风和士兵们赶回营地,夜幕已经降临,灯火在微风中点点闪烁,一明一暗正和着高高低低的咳嗽声。待走进了,果然闻到刺鼻的酸臭味,眼睛也几乎睁不开。士兵们道:“大人,这时候妖风已经没有先前厉害啦,早些时候根本靠也靠不近!”
程亦风点点头,想要开口说话,只觉鼻腔和喉咙都如火烧一般,不过面对“仗剑执兵,神出鬼没,束手就擒”这迫切的危机,他不得不勉强询问士兵们现下情形如何,四处守卫是否森严。知道士兵们除了流泪与咳嗽之外无甚大碍,提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些——然而掉着的一口气还不敢舒出来:这些山贼放些毒烟决不会是无端端的,定有厉害的后着藏着,则此毒烟的功效大约也不仅仅是叫人咳嗽流泪,兴许还有初时不显症状,稍后才发作的,此时敌暗我明,兵家言知己知彼,而他此刻是一概不知,抓瞎。
我如何是将材!苦笑。
不过这当儿却不是发感慨的时候,不能克敌制胜,至少要保个不输——此刻讲天时,黑暗不可见敌手,论地利,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说人和,士兵为毒烟所害,十成战斗力最多只剩一半,若今夜与山贼交手,只有覆亡的份儿,还不如撤出军营,到山区外的平地上去,进可攻,退可守,混过这一晚再说。
主意定下,即传令下去,叫全营即刻熄灯,士兵一律除下铠甲放在军帐之内,所有人撤到离山半里之处集合。
这计策没什么玄妙,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立刻听出来:这是要摆个假人阵,引强盗们上钩。可是,三千人马,又不熟悉此间地形,要往哪里埋伏?
“不要埋伏。”程亦风道,“强盗从山上而来,必然先进营地。我们有三千人马,等他们深入营地进军帐找人的时候,就一齐杀回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要是再用毒烟呢?”有人问。
“他们要用烟,便不会同时进攻。反正我们军帐中无人,他们放再多的毒烟,也只是白费。”
“倘若他们自己有抑制毒烟的方法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