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太像了,简直和年轻时的陆老将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

  他定定望着负手站在房门前的陆临江,多年前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一时竟忘了掩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胡乱挪开了目光。

  “汪尚泰。”陆临江念出了他的名字,而他只低垂着脑袋,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实则内心早已是波涛汹涌。

  陆临江在狭小的牢狱中缓缓踱步,他目光单薄,然而内里自有一分凌冽,他又开口道:“或许本将该叫你——马世奇?”

  此语一出,方才还低垂着脑袋的马世奇立马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恐。然那些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他死不认账,面前这陆小将军又能把他怎么样?

  ——只消他和陆老将军极为肖似的面容,马世奇就能确定他的身份,必定是那老将军唯一存活于世的幼子了。

  “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小人不过一介闽江上打渔的渔夫罢了,名字都是不识字的爹娘取的,小人实在不知大人的意思。”

  陆临江的拇指在食指上轻轻摩挲着,“你指挥贼船的旗令,全是我大哥独创,你当我不知?你身为我大哥旗下的校尉官,却临阵脱逃,最后还落草为寇成了闽江上的一介水匪……”

  他话还未说完,原本强装镇定的马世奇再也坚持不住,连连以头抢地,磕头如捣蒜道:“求大人放过!求大人饶我一命!当年的确是小人心生畏惧临阵脱逃,小人不敢抵赖,但小人家中上有八十老母,还有一双刚出世的儿女,还望大人放小人一马!”

  陆临江前段时间去了东南一趟,本是身负剿匪之职责,但在剿匪时发现闽江上有一小股流窜的水匪,祸害当地百姓多年,却因为独有的旗令相互之间通风报信,多年来都未曾被当地官府抓住。

  他索性自己乘了一艘大船,扮作独身一人来东南做生意的客商,以吸引这群水匪。谁料他却发现这群水匪之间传递消息的旗令,分明是他长兄当年亲手策划,用作军中传递消息的。

  陆家大兄的年纪比他大了足足一轮多,他从小跟着长兄学习练兵之道,绝不可能弄错。

  电光火石之间,他隐隐察觉当年的战事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他留了个心眼,剿匪之后将这领头之人捉回京城,准备好好盘问。

  那马世奇还在连连磕头,他额上肿得老高,已经有鲜血渗出,混杂着牢房中淡淡的腐朽味道,并不好闻。

  似是见陆临江久久不语,他自己心中愈加没底,一时憋不住,身下竟渗出一滩黄汤来。

  没想到这人如此不中用,陆临江轻微皱了皱眉。他还有许多杂乱无章的头绪并未理清,今日过来也只是初初开始试探,何况他还带着盛郦。

  回身往站在墙角的盛郦看了一眼,见她果然用罗帕掩着口鼻,面上的神情并不好受,他沉吟半刻,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走吧。”

  “这就走吗?”她见他分明才盘问到一半的样子,没想到会这样说走就走。

  “走。”

  两人再次回到阳光之下,盛郦却觉得蓦地有些喘不过气来。光是听方才那人的诡辩,便知当年的战事,背后必定还有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隐情。

  陆老将军一向用兵如神,陆家数位子弟也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况且面对多年的老敌人鞑靼,早已知根知底,怎么会一朝覆灭,还葬送了十万兵马?

  一想到陆临江曾经遭受了如此切肤之痛,如今还要自己一点一点去抽丝剥茧地探寻真相,她心底就隐隐作痛起来。

  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然而陆临江却没那么脆弱,马车之上,他将人搂到怀中,轻轻揉着她的腰背,“不舒服吗?”地牢中阴气重,他不该冒冒失失地就带她进去的,方才是他欠考虑了。

  “没有。”盛郦嗫嚅着说出这一声,下一刻,她忽然半跪起来,将陆临江拥入怀中,“七叔,你要是难受的话,可以告诉我,我绝不会嘲笑你的!”

  他今日能带她来此地,把这些陈年旧伤在她面前掀开面纱,她心底其实又难过又高兴。

  难过的是他曾在少时遭遇这样灭顶的打击,至今还有人在暗中用当年之事来攻击他和陆家。而高兴的是他肯把这些告诉自己,这也许意味着他慢慢向她敞开了心扉。

  马车中站不直身子,她只好半跪在长毛毯子上,将坐着的他拥在怀里,“七叔……”

  陆临江在最初的愣怔过后,迅速回过神来。他其实并没有很难过,他只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若是果真是父兄当年用兵不慎才惨败,他会用余生守卫大齐的疆土去谢罪。若是当年之事还有隐情,他会不惜一切为父兄翻案。

  父亲和兄长们戎马倥偬一生,他不能让父兄们死后还背着骂名。

  只是近日来的烦躁,仿佛都被她的轻言细语安抚了下去。

  盛郦见他久久没有反应,小心试探地伸出手,像他往常安慰自己那样,轻轻在他肩上抚了两下。

  手忽然被他捉住,见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盛郦头脑一热,心中的话就已经冲口而出,“七叔你放心,阿郦会一直照顾你的!”

  自从那日两人和好之后,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她的ru 名唤她,并且时常在床笫之间用此ru 名唤她,略添些夫妻之间的小乐趣。

  此时她脱口而出,面上蓦地有些发烫,连眼神都开始躲闪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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