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郦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也终于落了回去,她最后望了一眼陆临江,只见他神色激动,却有一滴泪珠顺着面颊往下滴落。

  这还是她第一次瞧见七叔掉眼泪呢……

  她这般想着,终于坚持不住昏睡过去,世界陷入彻底的昏暗中。

  *

  盛郦这一觉,起先睡得极为香甜安稳。她在睡梦中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爹爹刚从西域回来,那时候爹爹因为打通了从中原到西域的通道,是整个大齐的功臣。

  家里每日都喜气洋洋的,爹爹会陪着她玩各种从西域诸国带回来的小物件,不然就是把她抱在膝上,给她讲一路上的见闻。

  娘亲则坐在一边做针线,含笑看着她和爹爹。

  偶尔爹爹讲到那些过于精怪离奇的故事,她被吓得哇哇大哭,连忙从爹爹怀里钻出来,要去求娘亲温暖的怀抱。

  每当这时候,娘亲就把她抱起来轻轻哄着,一边责怪爹爹。

  而爹爹则是无奈地看着她们娘俩,梦境中充满了只有小时候才有的快乐安稳。

  画面一转,她又穿着一身宫妃的华服,和一群宫女在狼烟四起的深宫中四散奔逃。

  乱军已经攻打进来,就连皇上都丢下小朝廷不管不顾,她这昔日受宠的贵妃,又算得了什么?

  宫女跑了过来,泪流满面地说乱军正在前面虐杀其他宫妃,求她赶紧换个方向逃;而另有纯帝派来的太监,则默默递上了三尺白绫,要她就此了断,免得污了皇家的门楣。

  她不想死,转身要逃时,却被提剑而来的纯帝拦下去路。

  “爱妃,你不陪着朕,打算去哪儿?”剑身上还有血珠往下滚落,锋利的剑尖在青石板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白痕,纯帝如同恶鬼罗刹般,举着长剑,一步步地走进。

  盛郦想逃,然而她身上的宫装牵牵绊绊,她根本跑不快。

  就在剑尖指上她的心口,就要划破她的衣裳时,她终于惊呼出声:“七叔!”

  梦中人无意识的一句呢喃,却叫守在床边的侍女们顿时喜出望外,一个个连忙去寻将军,小夫人醒了!

  盛郦慢慢恢复了一点知觉,起先是能听到侍女们压低声音正叽叽喳喳着,她分辩出来有兰草和书言的声音。

  眼皮似有千斤重,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睁开一线眼皮,入眼是熟悉的淡青色的床帐子。她好半天才认出来,这是她和陆临江的房间。

  然而当她扭头过去,望见床边握着她手、守着她的男人时,却是极为意外。

  在她印象中的陆临江,随时都是清隽矜贵的,虽是武将,却是常着一袭青衣,风度翩翩,不知惹得多少小娘子暗中倾心不已。

  然而此时——他却眼底通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憔悴得丝毫寻不出从前的风度来。就连他那次被当众押解离京时,恐怕都比现在来得体面些。

  “阿郦。”陆临江开口唤了她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察,仿佛怕声音稍微重一些,她就会烟消云散一般。

  盛郦实在没力气开口,只好指尖轻动,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两下。

  陆临江终于忍不住,将人一把搂到怀中,近乎贪恋般将人紧紧抱住。

  “阿郦,你辛苦了,往后夫君再不会叫你受苦了……”

  他的声音中有微微的颤抖。两人相拥,她瞧不见他的面容,他才放任自己面露苦涩,小心翼翼泄露了自己这一日一夜来的恐惧与揪心。

  她生下孩子后昏迷了整整一个晚上和白天,他就衣不解带地一直守在床边。两人紧紧握住的掌心中,是她最为珍视的那枚玉佩,他就这么一直望着她,不敢眨眼,生怕自己一眨眼就会错过她的半点消息。

  所幸,她终于醒了过来。

  侍女们听见里面的动静,惦记着小夫人身子虚弱,连忙按照大夫的吩咐端了一直温在火上的粥来。

  陆临江这才肯放开她,亲手接过粥,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喝。

  然盛郦喝下大半碗后,却是推了推他的手。他立马反应过来,道:“阿郦,我不饿,你先吃点东西。”

  她只用一双眸子温柔看着他,眼里略带不赞同,他无法,只好就着她用过的勺子,将剩下的半碗粥喝完。

  如此用过晚膳后,盛郦终于恢复了大半力气,也终于能够开口,“夫君,孩子呢?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费了这样大力气生下来的孩子,还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子,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

  “是个姑娘。”

  盛郦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她也喜欢女孩子,就像那日陆临江说的一般,若是个女孩,他就能教孩子念书和防身的武术,她能把孩子教导成最温婉可爱的小娘子。他们的女儿,一定是最娇俏的女孩子。

  话音刚落,兰草就抱着一个粉白的小襁褓从一旁过来,陆临江站起身,将孩子接在怀中。

  他平日是带兵打仗的武将,何曾抱过这样软绵绵的一团儿,此时将小襁褓抱在怀里,简直有些手足无措。

  侍女将盛郦搀扶着坐起来半靠着床头,腰后垫了几个厚厚的垫子。见他两手都不知怎么摆,她面上不由露出些微笑,道:“我来吧。”

  仿佛母亲天生就和孩子有心灵感应一般,她分明也从未抱过孩子,可刚接手的一瞬间,就抱得像模像样。

  襁褓中的孩子不过刚刚出生,连眉眼都看不清楚,但盛郦就是无端觉得她分外乖巧。而孩子也睁开眼睛了,懵懵懂懂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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