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往着城外行驶而去, 再走上半个时辰,就会到城外第一座长亭,将军安排一路护送他们南下的侍卫就候在长亭中。

  杨尚一路专心护送, 然而刚走上一炷香的时间, 车帘中忽然传来冷冷一声, “杨先生, 还请稍等。”

  他只当夫人有话要交待, 稍稍放低胯|下骏马的速度,回身道:“夫人有何吩咐?”

  “劳烦先生出城后, 改道往西北走。”盛郦淡淡的声音从车厢中传出来。

  不光是在外的杨尚, 就连马车中侍奉在旁的兰草也是极为惊讶,连忙道:“夫人,往西北走可是南辕北辙, 您这是?”

  先前可半点音信都未曾透露,怎的忽然要改道西北?

  盛郦只低头轻轻替午睡中的阿沅擦着汗,闻言头也不抬,只道:“往西北走便是, 先去敦煌。”

  此语一出, 兰草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夫人的父亲博望侯,当年奉命出使西域, 曾打通中原同西域的通道。只是博望侯在归途路上遭遇风沙,葬身之地,似乎就是敦煌城。

  起先夫人同老太太告别, 心里也是憋着一口气要去将博望侯的尸骨迎回来,只是后来千辛万苦才过了黄河,见夫人安心同将军过日子, 她只当夫人忘了这事。

  现在是又提起了。

  杨尚自然也知道博望侯的旧事,只是他身负陆临江之命,一定要将夫人和小姐护送到云南去避世,怎么可能违背军令改道西北。

  他闻言只为难道:“敦煌山高路远,又人生地不熟的,还请夫人三思。”

  因鞑靼与大齐之间战争频仍,古道上的敦煌城早已不复往日的繁华,夫人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姐往西北而去,确实有些冒险了。

  在内的盛郦却不为所动,一张俏脸冷若冰霜,“我知道先生有军令在身,我也不为难先生,我自己去便是。”

  说罢,她抱起还在睡梦中的阿沅,竟作势就要下马车去。

  眼下荒郊野外的,外面又是烈日炎炎,兰草哪敢真让她下马车,连忙给在外的杨尚使了个眼神,车队缓缓停了下来,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住。

  盛郦跽坐在豆绿软缎竹簟上,见侍女一个个面露惊慌不解之色,她抿了抿唇,才道:“这一路过去不容易,我也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你们愿意回京或是去云南,我都允了。”

  兰草头一个跪下,“还请夫人三思,小姐年岁还小,何况将军那边……”

  “啪”的一声,一个青玉白瓷茶盏摔在了马车车辕上,摔成一地碎片,在场所有人立马吓得垂下脑袋。

  平日夫人无不是轻言细语,温柔和煦,下人们何曾见过她发脾气摔杯子?就连在她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书言,也是头一回见自家姑娘发这样大的脾气。

  书言到底是伴着盛郦一起长大的,她的心思能揣摩个七八分,知道将老爷的尸骨从异乡接回盛家故地是夫人的遗愿,也是盛郦一定要完成的事,之前不过是被怀孕生子耽误下来罢了。

  就算将军执意把姑娘送到云南去避难,以她的性子,她也是一定会去找寻老爷的尸骨坟冢的。

  书言大着胆子上前去,轻手轻脚把车辕上那些碎瓷片拂到地上去,这才小心劝道:“夫人别动怒,咱们先同将军商量可好?毕竟咱们从未去过敦煌,若是一不小心迷路,那可就麻烦了。”

  “不必了,我这里自有父亲留下的地图,就算是将军也不一定能找到,还是不必费那份心了。”

  盛郦冷冷道。

  她手中拿出一卷书卷,徐徐展开,果然是一幅绘制精美的地图。见她已做好万全准备,知道底下人再是劝说也无济于事,兰草和杨尚对视一眼,两人眼中俱是无奈。

  “可以上路了。”她冷声吩咐道。

  半晌时间后,马车调转了方向,缓缓往着西北方而去。

  *

  已经改道数日功夫,这日晨间,众人从昨晚栖身的客栈中醒来,在睡意朦胧中起身洗漱,准备按着地图上绘制的方向继续上路。

  这客栈比起当日黄河渡口边的那间小店也好不到哪里去,整个客栈只有一间上房,此时盛郦正坐在床榻边,耐心喂着怀中的阿沅。

  阿沅整日吃饱了就睡,浑然不知道她已经被娘亲带着踏上了前往西域的道路。

  此时她刚喝过奶,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被盛郦抱在怀中还一个劲蹬着腿,不过是个小游戏罢了,她却玩得不亦乐乎,还没长牙的小嘴里发出咯咯笑声。

  盛郦原本略有些沉闷的心情都被女儿感染得轻松些许,她把小女儿放在床褥上,打算替她换一件小衣裳,随后就准备上路。

  小阿沅活泼好动,娘亲把她放到软绵绵的床褥中更是如鱼得水,一个劲扑腾着。

  盛郦刚从床边取了一件绣锦鲤娃娃的肚兜来,准备给阿沅换上,就见白白胖胖的小女儿忽然翻了个身。

  小人儿趴在床上,圆嘟嘟的脸蛋儿朝着娘亲,无意识发出奶音笑着,仿佛十分得意自己竟能翻身了。

  她翻身成功之后,小腿又扑腾几下还想重来一次,只是她那点吃奶的力气早就被耗尽,这下任由她怎么挣扎,都没法再翻身了。

  旁人都对她百依百顺的,这小丫头早已被宠坏,此时哪里肯服气,见翻不过身来,索性扯着嗓子就要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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