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左右看看,不知道怎么开口。见过朱棣的威严,见过朱高炽仁厚软弱,却是第一次见朱瞻基这么放任。
朱瞻基淡淡一笑“不用奇怪,朕一直在皇爷爷和父皇的影响下,啥事都要讲规矩,烦死了,规矩规矩,上朝,下朝,吃饭,睡觉,每天都像个木头人一样。朕现在自己做主。”
陈远哑然。
“是大臣们把你推出来见朕的吧?”
陈远心中一凛,不愧是朱瞻基,识人心术厉害,硬着头皮道“是的。”
朱瞻基脸上不愠不喜,淡淡地道“那些老古董,只顾他们自己的利益,守着老规矩,一层不变,他们原来就对新政不满,李骐死了,更合他们心意吧,推诿扯皮,他们最擅长了,李骐死了,改革没了,他们继续荣华富贵,高枕无忧了。”
“陛下,臣以为不然。”
朱瞻基神色一动,问道“怎么讲?”
“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是亘古不变的事实,咱们可以在道德上提倡他们廉洁奉公、不为私利,制度上也约束,可无法遏制他们要为利的心。人都是平凡的人,有七情六欲,有往高处走的梦想,无怪乎官员们会趋利避害。”
“这么说,他们是对的喽?”
“也不然,臣只是分析原因,不说对错,陛下乃一代圣君,分析了他们的原因,才能更好的让他们为自己所用。”
朱瞻基猛的回头,盯着陈远。
“陛下,臣字字发自肺腑。”
朱瞻基转过身子,依然坐在地上,从嘴里吐出细棍子,掉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音,长长叹了一口气“朕何尝不知道百官们是这样的心态,朕是悔恨自己。”
陈远满脑子问号。
“朕想起了皇爷爷,皇爷爷曾经对朕说过,李骐言过其实,不堪大用,朕不信,以致有山东的乱局。汉王在山东的时候,山东民不聊生,白莲教bào • luàn ,后来又贪腐横行,今日还举子罢考,影响了河南、陕西、江南到处蠢蠢欲动,有罢考的趋势,朕想起了皇爷爷慧眼如炬,朕年少轻狂,不听教诲,悔之晚矣,心情烦躁啊。”
原来朱棣是这么看李骐的,看人还真准,陈远第一次听说,不知道朱棣怎么看自己,当然不好直接问了。
“陛下,万事开头难,自古改革的人很多,要取得成功,付出代价也很大的。”陈远安慰。
朱瞻基深深叹气“朕知道,早就有心里准备,要对抗那些老顽固,一定要付出很多,可没想到,有人敢十恶不赦,丧尽天良,竟然谋害朕的大学士。本来,今日你在朝上同样提改革,百官却无一反对,重新给了朕希望,李骐的死,对朕打击很大,朕怕再改革下去,大明乱了,他们连朕都敢杀。”
“陛下,臣献改革之策,目的只是为了江山百姓。对自己,没什么好处,还处处得罪人,臣很懒,很胆小,躲在家里享受娇妻美妾多好,逗弄儿子玩多好。可臣还是要站出来,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臣不怕苦累,不怕人唾骂,不管以后史册怎么评论,只求无愧于心。”
朱瞻基倏然站起来,悚然动容,慢慢的,眼神变得坚定。
“你不怕?”
“臣不怕。”
“朕现在也只有依靠你了,山东,你替朕去一趟吧,朕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杀李骐的幕后凶手,陛下严办,第二,今年的举子必须参加科考。”
“臣领命,不过,臣有个请求。”
“你说。”
“山东之事,牵涉恐多,不是一般人镇不住场面,臣想请锦衣卫都指挥使袁大人同行。”抓人,还得靠锦衣卫。锦衣卫威名在外,也能让很多官员不打自招,办事容易多。
“好,朕就让袁彬带人与你去。”
“谢陛下。”
“山东之事,官员任免,杀伐保留,悉数有你处置,决断专行,不必汇报于朕。”
“谢陛下。”
朱瞻基拍了拍陈远的肩膀“若朕不是皇帝,你不是朕的臣子,朕真想跟你做个对手。”
陈远大吃一惊。
朱瞻基呵呵笑“朕不想跟你做朋友,喜欢的女人被你抢了,没处诉苦,又不能跟你决斗,伤了朋友感情。你的风头很盛,做你的朋友,只能当你的配角,感觉很不好。所以,还是当对手好,败了就败了,愿赌服输,没什么可说的。”
“惭愧。”
“知道朕为什么一直犹豫,没有启用你吗?”
“臣知道,陛下是爱惜臣。”
“你啊,就是太聪明。”朱瞻基笑笑,“你要是君王,可以开辟万世功业。”
陈远立马下拜,大汗淋漓,皇帝说出这话,要人命啊,连忙道“陛下,臣萤火之虫,哪能如陛下皓月之明。臣也就有些小聪明,遇到大事,就糊涂不堪了。”
朱瞻基笑道“快起来,你不用害怕,朕知道你没有野心,也不会逾越规矩。可你年纪轻轻就从一届平民封侯,朝中大臣渐渐都心向你,军中也有不少人听你的号令,而且你身份敏感,是瓦剌的脱欢妹夫。有朝一日,如果朕不在了,你掌握大权,难免有些人会多想,会针对你,朕可以信任你,可朕怕以后的子孙不信任你,那时候,你就大祸临头了,古往今来,多少大臣都是被新任君主逼死的。朕不用你,恰恰是想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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