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从完颜修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点名为妒意的恼。

    李修远是谁,容兮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这般模样,仿佛恨极对方。

    脖间的力道突然松去,那玉色的颈脖上已经布满十指勒痕,十分可怖,可见对方是真心想要他死。

    完颜修垂头咳嗽起来,眸间泛起水色,浅褐的月湖因此波光潋滟,竟透出一分罕见的颓败妍丽。

    杏色的纱裙拂过,美人整理着自己的前襟,自顾自朝山石洞外走去,竟是连一句问安都无。

    “容兮!你当真半点不肯入我羽翼?”

    完颜修试图喊住她。

    却见杏色已经走进昏暗天光下,在薄云天日之下,仿佛随时都会消逝。

    “王爷,我想看凤鸣九天,凌驾于真龙之上,除此以外,别无他求,你的羽翼于我而言,是必斩之物。”

    晚风起,吹起杏纱漫天,裙琚上的银杏叶仿佛随风飘扬,只那美人回眸,疯魔不见一丝一毫,只有刀剑出鞘的寒光。

    美人行至远处,徒留完颜修站在山石洞中,方才那缕销魂蚀骨的暧昧全然消散,只有彻骨的夜凉。

    月湖波光隐去,完颜修抬手捂住自己的颈脖,一点寒光于眸底乍起。

    “原是如此,那么...”

    一些未说出口的话抿于唇齿间,化作暗影中的魅行。

    将入夜的天光总是极为短暂,而入夜,则是天子宴下半场的开始,夜色一笼罩,人们就像得了特赦,樊海花带来的波澜褪去,人们再次互相打量起来。

    李容兮走到回宴席的长廊中,突然站定,静静地看了一会自己的手,那人的体温还留在手上。

    令人厌烦。

    她失态了,因为那一瞬间的恍惚,她对着一个陌生人,道出了自己隐隐压抑的情绪。

    她藏在心底,名为不甘的怨气。

    她的父亲摄政王自临朝起,周围就是无数的毒箭和人人得而诛之,杨家与摄政王一脉周旋十余载,力保皇室正统,摄政王始终站在那皇位之侧,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坐上去。

    而她,她是个女子,摄政王的子嗣,只有两个发妻所出的女儿。

    她的母亲是大周长公主,却是个被人掉包拿来冒名顶替的民间女婴,根本没有皇室血缘,而她是长女,被摄政王捧在手心,只是,是个女子。

    忤逆,已是大罪,忤逆,还去跟随一个女子,有多少人愿意把头颅奉给一介女子?

    她心知肚明,因而想将课修,骑射做到最好。

    她以为这样,就能有一席之地,破了不堪的真正的身世,去配上那高堂宝座。

    然而,却有一个李修远。

    临水自照,李容兮究竟又是谁?是权倾朝野的高阳郡主么?还是华服之下,什么也不是的,逆贼的血脉?

    但是完颜英不一样,她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晚风终于拂走了那一缕体温,李容兮又恢复那生人勿进的凉薄模样,朝前走去。

    拐过长廊,两个人影突兀地出现在李容兮眼前。

    “还请公主自重。”

    “本宫需得自重什么?不过是想瞧瞧传闻中的玉公子,你又不是什么娇滴滴小姐,让我瞧几眼还能损了名节不成?”

    银红的马服上,银线绣的团花在昏暗中划过几道银光。

    完颜英起手抬起了被她逼至墙角的男子,有些文弱,可又十分隽秀,望向完颜英时,不卑不亢,眸中十分温和,嘴角带笑,静静地看着那英朗的女子。

    “公主若是想瞧,那便瞧吧,颜回不才,不如状元郎学富,只是个探花。”

    “玉面郎君,相顾探花。我瞧着,探花倒是比状元郎更有意思。”

    完颜英笑了笑,退了几步站定,言语间有些调戏之意,却又暗藏邀请。

    玉面公子也轻笑起来,温柔地望着完颜英。

    “公主不必试探,经过方才席间一事,公主倒不如趁热打铁,行些新风之事,为天下女子作另一番表率,陛下必将引以为国力兴盛之风,徐徐纳之。”

    完颜英眉尾一挑,她不是没去邀请过朝中官员,遇到的拒绝总是比点头多,亦遇到过许多迂腐官员的斥责,骂她无公主德行。

    可是一个公主的德行,应该是什么来着?

    是成为皇室的工具,还是成为皇室的应声虫,傀儡娃娃?

    最后,依靠李容兮花楼的威胁总比投诚来的多。

    她是第一次遇见,一照面,便为她出谋划策的男子。

    “哦?是么?”

    问话间满是怀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在下乃苏州人士,姓颜,单名一个回字,家中十代为书香,亦曾经历过历西的盛世当年,女子可为几何?公主意欲几何?”

    颜回的话让完颜英眼中异彩连连。

    她碰到的阻碍太多了,难得有一个人,竟愿意站在她的身前。

    李容兮站在拐角处,一言未发地看着两人一见如故,如朋友般回去宴席。

    “兮娘。”

    先是完颜修,现在,又是张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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