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的视线只落在她腕上与手臂上一瞬便移开,用最后一点耐心重复:

    “明婷,回答我,令迢她做错了什么?”

    狠狠瞪着关山月的明婷忽然就泄了力,她脱力般将头重重地摔回了枕头上,笑得癫狂,明婷一字一顿:“那是她活该。”

    关山月静静地看了人两秒,兀地冷笑出声,她抬手,明婷条件反射般闭上了眼,可想象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明婷再睁眼时,只见关山月拿起了床头的塑料花瓶。

    关山月将瓶中鲜花拿了出来,从水中被捞起的百合湿漉漉的,不知摆了多久,看起来狼狈到濒临支离破碎,关山月抬眼,然后下一秒,直接将塑料花瓶中的凉水尽数泼到了明婷的脸上——

    哗啦。

    明婷有些微怔。

    冰床上被水泼湿了大半,明婷散乱的发丝湿漉漉地黏在她的额前与枕头上,肩骨因被关山月关了暖气而被冻得泛着颤抖,被水浸湿的病号服早有难以抚平的皱折,此时都黏在了明婷瘦弱的骨架上。

    “当年,最该被抓的那个的那个分明是你,明婷,是你有所察觉,丢下我们那么多人跑了——人性恶劣,我能理解,但是你竟然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甚至有人疑心问起时,你说什么都没有发生。”

    关山月垂眼,就这么看着明婷,她把玩着手上的百合,说得极慢:

    “被绑的第一晚,那位你从小就觉得是贱骨头的卫家私生女,就被绑匪活生生在当时的我们面前-虐-杀致死——”

    “那个时候,你大抵……也已经被抓住了吧?”

    关山月一顿,兀地笑开,笑得畅意,笑得狠狠:

    “我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你发生了什么,可是明婷,令迢她得罪你了么?”

    “我跟令窈拼了性命避开绑匪将她送出去,我叫她听话,我叫她不要回头,你知道令迢从来不会忤逆我们,只是可惜,她在半路上遇到了你——”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仰望的你。”

    她信任你,觉得你是去救她的。

    可是谁也没想到,当年年纪也不过十四岁的你,竟然因为你肮脏内心的恨意,将你遭遇的所有都归咎到了令迢身上,你引她,你引她去死——

    “你将她,往那群绑匪潜逃时的那条路上逼。”

    床上的明婷瑟瑟发抖,关山月每说一句,她就更颤一分,可明婷依旧是死死咬着唇,什么都没有说。

    “令迢逃走后不久,警-方就攻-破了绑架地点,我们得救,我跟江令窈死命地往下山的路找,我们想找到令迢,告诉她别害怕,我们得救了——”

    关山月一顿,她深深地吐了口浊气,似乎用尽了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手,再续下:

    “可是在半路上,我们就听到了呼救声。”

    那时的关山月和江令窈明显心下一沉,她们好像想到了什么,却什么也不敢想,只跟着大人们拼命地往山上跑。

    “可是就差了那么一点。”

    可是就差了那么一点。

    一声稚嫩、不敢置信且撕心裂肺的痛呼声,扯破了整个昏昏沉沉的黑夜。

    明婷浑身颤抖。

    关山月的手也在颤,她声线都不稳,无数回忆在冲击着她的脑海,几乎将要崩塌,于是她猛地将手中的百合,狠狠地砸到了明婷苍白枯瘦的脸上:

    “令迢最后一句话,是姐姐救我。”

    一阵急剧而又猖獗的疼痛在关山月身体的四处点燃了火:

    “明婷,你猜令迢最后的这声姐姐,是在叫谁救她?”

    那个时候,他们根本就还没赶到现场。

    明婷狠狠地闭上了眼。

    关山月却兀地伸手掐住了人的下颚,强迫人睁眼,一字一顿,眼眶通红:

    “你不是很傲气吗,为什么不敢睁眼,明婷。”

    “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即便令迢被你逼到崖顶见到那群绑匪时,她都还有最后那么一点希冀,在最后的那一秒,她都看着就站在那里的你,她在叫你,她在呼唤,她在嘶喊——”

    “明婷姐姐,为什么不救她?”

    从小就跟着的姐姐,为什么不救我。

    她到死都没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江令迢到死都不敢置信。

    江令迢到死都不肯去信。

    “她生命的最后一秒,都是在叫你,明婷——姐姐救我。”

    关山月吐出最后一个音节时,放开了掐住明婷的手,同时自己的眼前,也已经一片雾气。

    那年,江令迢才十岁,她被江家和同父异母的江令窈保护得很好,对世界的印象是一片纯白,对鲜-血的印象也可能只停在了窗外的红树莓。

    可是那天晚上,流不尽的红树莓浆从江令迢稚嫩的身体中不断涌出,关山月被赶来的关宏毅死死抱住不让上前,她只能看着,看着无数人在自己面前奔走,看着江令窈撕心裂肺,看着那位江夫人最后,上前死死掐着江令窈的脖子。

    “可你到最后,都只想着让当年叱咤商界的明家为你脱罪。”

    关山月笑着,几乎要笑出眼泪,可她忍得很好,一滴都没有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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