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陈衡,你要去哪儿?”
苍黄田野间,牛蛋看见长堤上走过的少年,撂下锄头,“啪嗒啪嗒”淌过稻田的浑水,来到田埂边上。早春时节,田间的水还带凉意,几只蚂蟥伺机跳到他腿上,准备大快朵颐。
“回家收拾东西。”少年伸手拉牛蛋上来,大声宣布道:“我要去长安了!”
“不是吧?”牛蛋将腿在堤边杂草上蹭了蹭,企图碾死腿上虫子,“你真要走?”
“还能有假?”
“可是……”牛蛋急了,一轱辘站起来,“你去长安干什么呢?”
“干什么?”陈衡转过身来,他心情很好,所以有耐心搭理他,“你知道长安是什么地方吗?”
“不就是王都吗?”
“对啊!”陈衡两手一拍,“都城!天子脚下!汇集所有王公贵族、一品大员,还有异域的僧侣,外藩的使节,这天下最尊贵的人都可劲儿往长安跑呢!你想想,那可不得是个遍地黄金,富得流油的地方啊!”
“再富也是别人家的东西,你巴巴跑过去,也就给人刷马厩。还指望着贵族老爷施舍你块金砖不成?别做梦了!”
“就算刷马厩,也要看是谁家的马厩。”陈衡神秘兮兮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故意压低声音,“我弄到了秦王府的文书!”
“咱大祈朝那么多个王爷,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牛蛋抢过纸,见上面果然盖着红彤彤的印。他正正反反看了几遍,狐疑地问:“你该不是欺负我不识字,随便找了张纸来骗我吧?”
“怎么可能?”陈衡得意地弹了弹那张纸,小心翼翼将它收进怀里,“我说你也太闭塞了,连秦王殿下都没听说过?”
“闭塞个屁!你不就比我多读了几本书吗,神气什么?”牛蛋冲陈衡挥挥拳头,又好奇地问道,“你倒说说,这个秦王是什么来头?”
“说你不懂还不服气。”陈衡眉飞色舞,“秦王殿下可是当今圣上的六皇子,皇后所出,太子的亲弟弟,身份自然不同凡响。可惜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小时候有几分聪明劲儿,大了就不学无术,成日纨绔风流,不受约束。年前吵着出宫立府,陛下广发‘求贤令’,在民间给他招客卿。城里那些恃才自傲的书生都像疯了一样,挤破头也要抢这个机会。”
“不是吧?皇帝手下能人那么多,随便给自己儿子派两个不就完了吗?”
“要是那样就轮不到我什么事儿了。”陈衡摆摆手,“我偷偷听到书院里夫子议论,陛下其实是想借秦王变相表现自己爱才之心。如今科举中榜的大都是世家子弟,哪有平头百姓出头的机会?陛下有意创造机会,特意叮嘱各地官员,名额不可全被士族占据。我好说歹说,求镇上的周秀才帮我写了封荐书,又给登记名姓的官员塞了不少银子,他才把我的名字也添上去。”
“可是想去王府的人那么多,哪个不比你厉害?”牛蛋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陈衡有哪点过人之处。
“当上幕僚希望确实不大,但总能借机结识几个名门大户吧。我要是能跟他们混上,哪怕给他们当侍从,日子至少比现在强吧。”陈衡耸耸肩,“走一步看一步呗。说不定我运气好,天大的馅饼就掉我头上了呢。”
“原来你也没底,牛皮倒先吹破了。”牛蛋放下心来,笑道,“不过你要真进了秦王府,王管家就不敢再打你了吧?”
陈衡得意洋洋:“何止是不敢,肯定吓得睡不着觉了。说不定还会哭着在我面前认罪,求我大人有大量放他一马,到时候我可要他好看!他从前怎么对我,我要十倍还给他……”一想到王管家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的画面,陈衡便觉得出了口恶气。
他自觉已扬眉吐气,忍不住拍牛蛋的肩:“不过你放心好了,我若飞黄腾达,必定少不了你的好处。古人不是说么,‘苟富贵,不相忘’!”
牛蛋听不懂话里意思,大惊:“你骂自己是狗?”
“呸,什么跟什么。我是说如果我将来富贵了,肯定不会忘了兄弟你!”
牛蛋不屑:“谁稀罕你的回报?论力气,论身板,论干活,你小子哪点比得上我?而且还爱记仇,坏心眼贼多,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怨不得大家都看不上你,混到现在连个朋友都没有,也就我好心搭理你……”
“喂,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可是……”
牛蛋忽然语气一转:“但是既然你当我是朋友,我就不得不说几句。你这个人啊别的本事没有,就会说大话,整天妄想升官发财。今天说自己去长安,明天就该吹自己当了一品大员……长安哪有那么好混,厉害的人遍地都是,你一个平头老百姓,算得了老几?”
大概觉得自己太打击陈衡了,牛蛋又安慰道,“不过要是真被秦王府赶了出来,也别丧气,大不了再回这里,你的那头牛我帮你看着。我大牛顶多笑话你三天,事后咱还能一起割稻谷!”
“我不会回来了。”陈衡摇头打断。
“那……两天!要不一天也行,你就是小心眼,我笑话你几句,你就受不了啦?”
“和你无关,我是不会在这里过一辈子的。”陈衡摇头,平静地望着远处杂草丛生的土路,几座歪斜的农舍和舍前编竹筐的农妇。
“你小子没本事逞什么强”牛蛋急了,“县里上上下下几百人,有的几十年都没去过外面,不照样好好的嘛?就你看不上眼,非觉得自己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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