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依依约的地方其实就在春风客栈对面,这一日酒楼中客人不多,掌柜似乎早就认识浮花,见她进来,立刻恭恭敬敬迎上来,待浮花冲他摇摇头,才退回柜台继续算账。浮花熟门熟路的领陆昱上楼,走过弯弯绕绕的走廊,到了拐角处,里面有侍女卷起帘子。声音脆利:“你们可算到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就是浪蕊姑娘了?”陆昱道。
浪蕊是位身材丰盈,圆脸方颐的姑娘,眉眼带着北方人的爽朗疏阔。她打量陆昱两眼,拍手称赞道:“公子好机敏!”
面对浪蕊过于直白的夸奖,陆昱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过奖,过奖。”
“姑娘已在屋内恭候,先生请进,我们就不打扰了。”浮花行了一礼,拉着浪蕊退下了。
这间屋子位于背阳面,所以即使白天,屋内仍稍显昏暗。纱帘厚重,遮住了外面的阳光。正对着大门的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少女。
这实在是个过于明艳的姑娘,妆色秾丽,即使懒洋洋抬首瞥你一眼,眼波内也好似含着流光万千,令陆昱不禁想到早春时灼灼开放的玉兰。就算他年幼时见惯了父皇宫中妃嫔,也不禁有一瞬间恍神。
少女起身迎上前,在距陆昱三步远的地方盈盈一福:“民女柳依依,见过秦王殿下。”
陆昱猛然清醒,想起自己身处的地方不是在长安繁华街头,而是扬州。他不动声色错开身,没有受柳依依这一拜:“柳姑娘,你对在下,似乎有些误解啊。”
“难道我猜错了?”柳依依直起身来,示意陆昱在桌前落座,“殿下难道不是为了死囚复生案而来?”
陆昱收起了假笑:“你从何得知?”
“王麻子的事情一出来,我就一直留心此事。鬼神之说实在引人惊恐,陛下定会派人调查。但考虑到淮安王身份特殊,不可明着令钦差大臣前来,那就只有派信得过的人进行暗访。”柳依依道,“近几日,除正常官吏调动,就只有殿下与定国公世子离开长安去洛阳看牡丹,但又传出殿下偶感风寒,不得不提前回府的消息。从那之后,我便让春风客栈的掌柜们留意所有二十岁以下、带长安口音、看起来身份不凡的客人……”
陆昱说:“你仅凭这点猜想就断定我是当朝皇子,不觉得太牵强附会了吗?”
柳依依继续道:“掌柜留意过,先生在客栈留宿时使用的名字是‘秦彧’,前者取自秦王殿下封号,后者与秦王殿下名字同音。”
陆昱心中暗骂自己不听长孙遗策劝告,起名不走心,面上仍抵死否认:“凑巧而已。”
“昨日扬州府遭贼。而差不多同一时候,店里伙计给各房提供热水时,发现先生不在房中。”
“哦,我出门散步了。”
“散步?”柳依依微微一怔。
陆昱说:“我初来乍到,想尽快熟悉周围环境。”
“容我提醒先生,昨晚下大雨。”
陆昱面不改色:“雨中漫步,方能感受自然造化之功。”
柳依依假装叹了口气:“这么说来,先生昨晚在老街避雨,也是一时兴起,想体验一把扬州的风土人情喽?”
“你怎么知道?”陆昱心念电转,不禁脱口而出,“你是方姑娘的雇主?”
昨晚在老街的一共只有四人,刨开现在还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陈衡,唯一能向柳依依透露消息的人,就只有方暮尘。如此说来,他昨夜的行踪,定然全被柳依依知道了。
对面柳依依眼睛笑成两条缝,好似狐狸盯上了猎物。沉默一会儿,陆昱才绷起脸,用缺乏信心的语气负隅顽抗:“我乃一介闲人,此来扬州不过是游山玩水。”
但此话一出,他相当于已经对柳依依默许了自己的身份。
柳依依端详着陆昱面孔,忽然揶揄道:“世人都传秦王游手好闲纨绔成性,本以为应当生的一副肥头大耳,大腹便便模样,不想今日一见,方知竟是个俊俏的小郎君。”
陆昱眨眨眼,他这是……被调戏了?
他倒不是不知自己模样。想他在长安时,曾锦衣华服、牵马纵犬走过朱雀街头,楼上小姐姐纷纷凭栏偷瞄,等他抬头时便以袖掩面羞赧一笑。他从不吝于回报微笑,引得小姐姐们满面通红。
“彼此彼此。我先前还猜测春风客栈女主人该有多么泼辣剽悍,不成想柳老板竟如此年轻貌美。”
他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夸了柳依依。虽说他是为回敬柳依依,不想在言语上落了下风。但是柳依依话中带刺,明褒暗贬,如此算来,似乎还是自己吃亏了,真是火大。
果然柳依依道:“民女不才,靠着先父朋友留下的一点银子,经营小本生意,殿下谬赞了。”
柳依依翻开桌上扣着的茶碗,为二人斟上热茶,道:“明人不说暗话,民女这里刚好有些市井闲谈,殿下不妨一听。”
“愿闻其详。”
“殿下还记得王麻子因为什么原因被扬州府抓住的吗?”
“似乎是开野店时见财起意,一时鬼迷心窍,杀死了住店的客人。”陆昱回想起昨晚在死囚名录上看到的王麻子的罪状。
“对,王麻子这家店开在扬州城通往淮安的大道附近。当时和他开店的其实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叫做李三。”
“李三?”陆昱摩挲茶杯盖德手停住了,“我记得在淮安认出王麻子的人叫做李四,莫非……”
“殿下猜得不错,”柳依依缓缓道,“李四是李三同母异父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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