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英道:“多为乡间愚民。”

 “他们是怎么发展信徒的?”她等了好几天,才有机会单独和他说话,正好雨声密集,能挡住她的声音,“乡野之地,是不是有许多人信他们?”

 谢玄英回忆片刻,回答道:“无生教常以小恩小惠收买民众,例如施药,亡者超度,劫富济贫,乡民愚昧,多信之。”

 “朝廷不能履其能,自然有人代而取之。”程丹若不以为然,却又问,“劫富济贫是劫什么?”

 谢玄英道:“财货。”

 “那他们成不了气候。”程丹若的口气中,透出一丝放松和失望。

 谢玄英同意她的结论,但好奇:“你就这般肯定?”

 “施药是解一时之困,治一人之病,超度亡者不过是给予心灵安慰,不曾真正救百姓之急。”她说,“劫富济贫,如果是分富人之田,那就比较麻(对)烦(路)了,财货而已,来去匆匆,百姓无田,怎么能死心塌地跟着他们呢?”

 无生教以宗教起家,可信徒和起义军不是一回事。

 “信徒能悍不畏死,却不能坚持到底。毕竟,真空家乡太过遥远,若有饭吃,有衣穿,百姓有什么理由为了虚幻的来生而赴死呢?”

 程丹若说着,彻底放弃了跳槽的打算。

 连分田的口号都提不出来,蹦跶不了多久。

 谢玄英:“……”他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就是哪里都不对。

 “鲁王呢?”她压低声音,几若耳语,“陛下欲册鲁王孙为世孙,鲁王若还在世……”

 他板起脸:“这是你能知道的吗?”

 程丹若本来也就问问而已,见他变脸,立即客气道:“那我不问了。”

 谢玄英招招手。

 她附耳过去。

 “鲁王已被贼寇所害。”他只用气音,吐息扑在耳廓里,热热痒痒的,“明白了吗?”

 程丹若微微颔首。

 “到兖州后,你只管在王太妃身边待着。”谢玄英低声道,“鲁王无用,他们不会再冒险去绑妇孺。假如形势不对,我会派人送你和王太妃立即上京。”

 停顿少时,道,“对了,手。”

 程丹若:“?”

 他摇摇头,好似拿她无奈,主动拉过她的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物,扣在她的手心里:“拿去防身。”

 掌心触到冰凉。

 程丹若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马上就被他递来的匕首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一把铜制的侍女匕,手柄是美人侧像,眼睛和发冠上镶嵌着细小的宝石,漂亮得不张扬。

 抽开刀柄,是约二指宽的刀刃,寒光一闪而过,血槽深深。

 “多谢。”她想拿走,手却没能挣脱。

 “此刀锋利,须小心存放。”他绷着脸孔,好像她同意才肯把匕首给她,“记住了吗?”

 程丹若点头。

 他这才松开。

 她直接塞入衣襟,收于袍内的暗袋。

 谢玄英:“……”就算是男装,这么撩开衣襟也很不妥吧。

 算了,反正也没有别人。

 紧赶慢赶,终于在天色擦黑时,到达住宿的安德马驿。

 这次,他们用的驿符就不是程丹若的了,而是顺天府的,无名无姓,属于官员拿来赠送给亲朋好友的礼物——再说直白点,增加百姓的负担,因为驿站的费用摊派进当地的税收。

 但世风如此,也无可奈何。

 李伯武经验老道,立即吩咐驿丞煮姜汤来。驿站也乐得挣外快,应得爽快,很快端来一锅姜汤,分发给众人。

 护卫们喝姜汤,又叫热水泡脚驱寒,房间里喧闹得很。

 程丹若被吵得厉害,也不想在满是男人叫喊声的环境下换衣服,干脆到后院去看马。

 谢玄英居然也在,正给自己的马儿梳毛喂草。

 这匹马不同于常见的蒙古马,头细颈高,体型纤细,肢体强健,鬃毛浓密,走在街上和其他马一比,好比兰博基尼和大众的区别。

 “这马可真漂亮。”她终于忍不住,“它叫什么名字?”

 谢玄英瞅瞅她:“你猜。”

 程丹若看看马儿黑色的皮毛,犹豫道:“黑美人?”

 “俗气。”他难得嫌弃。

 “黑珍珠?”

 他:“再想想。”

 程丹若开动脑筋,古人叫黑色的马为骊,那么……“骊珠?”她觉得这次稳了。

 然而,谢玄英只是波澜不惊地看了她一眼,公布答案:“冬夜雪。”

 她:“?”

 “鬃毛这里有一点白色。”他说,“似冬夜初雪。”

 “好名字。”吴千总披着蓑衣过来,赞不绝口,“这是西域那边进贡给陛下的马吧?”

 他打量着苗条俊秀的黑马,仔细看它的牙齿和体态:“这马岁数不大,咦,还是母马?”

 “母马?几岁了?”郑百户也提着刷子和桶过来,预备给马洗刷,“进贡的马可是很少有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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