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被身前的人这么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褚遥微微愣怔,忽地想起今日在听雪堂那一场闹剧。

他回手将书扣在桌上,轻轻钳了乔曦羽的下巴让她抬起脸来与自己对视。

“无论是娶你还是与太子交好,我原本也不是为了前程,便更没有为了前程放弃你的道理。”

他黑眸深邃,像一汪投了石子也激不起水花的泉,就那么看着她的眼睛,沉静而坚定。

倏地想起大婚前夜,两人头一次独处,卫漓儿那样主动地说过一句话,褚遥不由轻笑,低声将那话还给了她:

“你若是不信,我自会做给你看。”

细密的吻落下,乔曦羽心里的一团乱麻仿佛也正被一点点解开,她颤抖着手挪远了桌上的烛台,胸腔中鼓动得过于猛烈的心脏惹得面前的人唇角上扬。

她抬眼看他,从他目光中捕捉到了丝丝柔情。

夜半时分汹涌的情爱和男人的倾慕裹挟着她,乔曦羽在那一瞬间有些迷茫,旋即张开双臂环抱上褚遥,仿佛自己从来都是卫漓儿一般,以全部的身心接纳了他。

炽热的汗水滴落之际,她仰头在他耳边喃喃了一句:“我也不会放弃你。”

什么前程,什么少主,都不及她身边这个人的怀抱能让她安心。

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来到这里的意义。

拯救这个世界唯一的办法就是爱他、就是回应他的爱,至于别人,倒不值得她拿自己去搏。

仲春时节依旧夜凉如水,褚遥轻轻拉起锦被把乔曦羽裹得严严实实,笑着拿鼻尖去蹭她:

“想什么呢,夫人。”

“想你叫夫人真好听。”

乔曦羽胡乱答着,不安分地非要把手伸出来,拿手指去描摹他的眉眼,忽又想起什么来,眨着眼睛问他:

“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你更喜欢哪一个?”

这仿佛是女孩子的通病,下意识就非得在这种问题上争出个所以然来。

当两人的关系一近再近,她暗自有些迫切地想要知道,他爱的到底是乔曦羽还是卫漓儿。

原本只是在心里琢磨琢磨,可话到嘴边就那么说出去了,等她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的时候,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了脑袋,心里直为自己不过脑子的话而打鼓。

褚遥倒仿佛是在认真思考,片刻之后捉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探进锦被里:

“非要对比的话,我应该会更喜欢以后的你。”

肩头被他略带凉意的指尖划过,乔曦羽微微颤栗,旋即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蓦地红了脸咬他一口。

而今夜是她从来到这里以后睡得最好的一夜,心中不再惶然不安,更不纠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也突然不再次次都细分乔曦羽和卫漓儿的区别。

或许她真的就是她呢,亦诚如褚遥所说,未来的她一定会更好吧。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乔曦羽似乎是打心底里想避一避楚临山要给自己和那少主牵的红线,每每上山都绕着他那间屋子走。

楚临山一开始还问一问来送汤药的宋天行“十六近来上山可还勤快?”问得多了倒也是觉出些什么来,无奈摇头:

“连你这个做师兄的都帮着她搪塞,不知道的还当我那侄儿是什么歪瓜裂枣,把人家姑娘吓成这样。”

宋天行以往只是笑笑,可今日闻言,手上的活儿顿了一顿,难得地把他这话接了下去:

“师父这大半生都扑在听雪堂,大抵是没经历过这些情情爱爱。两个人若是没有缘分,即便把瓜强扭在一块儿了,它也不会爬蔓。”

一向沉默寡言的徒弟忽然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来,楚临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禁不住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天行,这么说,你是遇到那个有缘人了?”

宋天行没想到师父会突然这么问,人还没反应过来,脸先红了。

直到后来出去看着师弟们练功,目光瞥到认真研究银针的乔曦羽,思绪便不由得神游到了师父的话。

如果自己最初动机不纯……还算是有缘人么?

他原以为自己一直以来都怀着骄傲,不是一个甘愿倚靠女人来实现目的的人。

但如果对方是十六的话,他似乎是动了心的。

可他这会儿还不能表白心迹。

十六的心气儿宋天行也瞧得出来,如果她知道自己是为了那半块玉佩而说要娶她,也许不仅仅是拒绝,恐怕到时候两人连同门弟子的关系都难以维持下去。

想得到喜欢的人,最起码要配得上她,这么简单的道理几乎是无师自通的。

而且自从少主回来之后,宋天行愈发觉着自己在师父那儿好像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他不会成为继承人,等少主继承听雪堂之后,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他又断然不可能继续以大弟子的身份风风光光。

好像无论如何,他宋天行都只是一个炮灰。

人人都说永远不要轻易试探别人的人性,却不知自己的心也是经不起细琢磨的。

有些事情越想,心里就越痒痒。

凭什么别人生下来就能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他就不行?

活了快二十年,宋天行却像是第一次有了“自我”的意识似的,迫不及待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向自己证明自己。

依旧是那间厢房里,今天的十六顽皮中透着乖巧,等他替她挽好最后一丝头发、恢复了女儿家的姿态之后,一如往常甜甜地道了一声“谢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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