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可堂堂天子却当众揭丑于群臣,可谓是令人惊掉下巴。
张浦一听,便知道这个皇帝打的什么主意。
世人都知道大宋有一个‘金匮之盟’,传说是如今大宋皇帝之母杜太后亲诉,太祖兄弟三人在场允诺,由臣相赵普记录的赵氏皇位传承誓书。金匮之盟的要领就是‘兄位弟嗣,弟终长侄继’。
赵氏一共五兄弟,老大早年去世,老五早夭,只剩下老二赵匡胤,老三赵炅(即赵匡义,避二哥名讳改为赵光义,即位后改名为赵炅)和老四赵廷美(即赵光美,避讳三哥赵光义名讳改名为廷美)兄弟三人。
根据这‘金匮之盟’,也就是二哥赵匡胤死后由三弟赵光义继位,赵光义死后由四弟赵廷美继位,赵廷美死后由二哥赵匡胤的长子赵德芳继位,然后再以此类推。
有人说,这‘金匮之盟’不过是赵普和当今的大宋皇帝赵炅杜撰的,不然他为什么在自己继位六年之后才公之于众?一定是‘斧声烛影’的传说愈演愈烈,他们为了自圆其说才演出了这一场戏。
可没想到的是,这金匮之盟却成了赵炅的心病。因为金匮之盟虽然证明了他即位的合法性,也同时暗示了其弟赵廷美即位的合法性。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他虽然从哥哥手中接过皇位,可他却不想把皇位传给弟弟,所以才故意编出故事对朝臣说弟弟是庶出。
果然,不久后赵普等人便告发赵廷美与宰相卢多逊在西京洛阳造反,皇帝将廷美贬黜房州,又将卢多逊罢相。可没过多久,赵廷美年纪轻轻竟然郁郁寡欢而死!据说太子知道了这事,还一度当庭大闹。
在宋庭这么微妙的时候,张浦建议继迁试着上表大宋,请求大宋归还五州城,说不定他们因为困扰于皇族内的事而宽大处理边庭之事。他们明知道希望渺茫,但也要尝试后才知道,任何没有行动的猜测和苦想都是没有用的。
再说,继迁这两年在地斤泽,虽然兵力有所发展,但离夺回五州城还有一大段距离,如果有能不费一兵一卒之机,未尝不可一试。
有时候,一个不合理的要求提多了,反倒让人恍惚觉得是合理的了。
见大家此时摩拳擦掌想把自己揍一顿的神情,继迁正色道,“当年太祖亲自许诺先祖拓跋彝兴掌管五州城,世袭定难军节度使,我拓跋家族掌管五州城年逾百年,父兄子弟都列居州郡,雄视一方,大宋逼迫族兄继捧交出五州城,原本就失礼在先……”
“什么失礼不失礼,大宋会跟你讲这些?只有拳头硬说了才有道理。”
“是啊,你多大的能耐,要跟大宋硬拼?”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都只管说不想听。
“大家不要跟他多废话,让他滚出地斤泽!”罔丽大山首当其冲下逐客令。
他话语一出,其他部族长也一阵面红耳热地附和道,“滚出地斤泽!”
听他们这么嚷嚷,继迁反而一句不发,只管听不想说,他不想去解释,他也不会觉得他们是燕雀不懂鸿鹄之志,他知道,他们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家园,就像他想保住祖先留下的五州城一样!
他又何尝不知道他的书信也许是石沉大海,甚至是引火烧身,可他就是要让大宋看到他的决心,提醒他们拓跋家的后人从没忘记五州城!从来没有!真正坚定的欲望从来不是难以启齿的!
“众位族长,容在下说一句,”张浦举起双手,示意众人息怒,“人说居安思危,你们以为拓跋族长不写信给大宋要求归还五州城,在地斤泽呆着就是长久之计?”
“哼!什么屁话,我们这几代不也过来了。”罔丽大山不以为然。
米秦麻勒示意他们住口,冷热掺半地说,“这么说吧,你们以前得唐王赐五州城的时候,我们也没跟着你们去享福,之前落难了我们也没有落井下石,更没有把你们拒之门外,反而是倾尽全力帮你们,不想你们如今却要引狼入室!你要跟大宋硬拼,那另外寻个地儿!不要连累地斤泽。”
“对,不要连累地斤泽!”
嵬名粒度连忙安抚劝慰,“众位族长稍安勿躁,拓跋族长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再说了,大家都是弥雅人…”
“什么弥雅人?人家姓李、姓赵!我们弥雅没有这个姓!”
“就是啊!我们没有这个姓!”
他们见嵬名粒度这下不说话了,又冲着他道,“嵬名族长你是他的老丈人,听说刚刚还添了个外孙!你不会要和我们众人作对吧!”
“有人啊,一得势眼睛就长到了头顶上!”
“是啊,谁叫你家没有拓跋族长看得上的女儿!”
“你说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人其实是帮衬着他讽刺嵬名粒度,没想到却互怼了起来,米秦麻勒瞪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安静,把矛头回向继迁,“我们也不为难你,这样吧,等孩子满月后你们就离开地斤泽!”
“对!一个月后,离开地斤泽!”
几个族长撂下话随即在薄暮中离去,夜色降临,寒气袭来,可帐外的寒冷又怎如内心的寒冷刺骨?
只有嵬名粒度留了下来,“继迁,他们,你要不嫌我帐小……”
“岳父大人勿需多言,你对继迁的恩情此生难报,何必为了我与各位族长树敌呢?”
“可是,银州城没了,你除了地斤泽,还能去哪儿?还有我那刚出生的小外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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