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灯火缭绕,客人已大散……

近处树影重重、流水灈灈,远空被满城灯火染了一层烟褐。湖水在夜空下静得像一方平镜,连亭台楼阁的倒影,也似安静地躺在水中。

德明站在四角攒尖的巽风亭里,亭中摆着瑶琴一张,散落着琴谱数页,挂上了山水画,原本是为了待宋使宴后散步所用而特意布置的,哪知他们却因宴会上曲子雷同的事早早回了驿站。

这些年来,在处理与大宋及大辽的关系上,德明一向谨慎,因为他知道,有时妥协也是一种生存智慧。可今日在宴会上元昊让宋使难堪,不知宋使回朝将是怎样一番描绘。他怕二十多年来努力经营的安稳将会功亏一篑。

莲叶在风中摇曳,湖里的荷香隐隐送来鼻尖,真是分不清是真还是假。

“父王!”

德明看了他一眼,背过脸去。

“父王!”

“阿霾,今天的宴会上你咄咄逼人,处处失礼,但愿你是无心之失,而不是故意为之。”

“父王,你知道我是有心的。”

那尹越哪里写了一首同样的曲子,他只不过靠他惊人的记忆力和琴技把《锦绣山河》演奏成了《莽龙苍苍》。

“你!”

德明面色愀然,眼中似有烈火即将燎原。他以为宴会中的一切只是因为元昊年少轻狂,却没想他竟然早有预谋,而且毫无悔色,不禁摇摇头,来回踱步,“你这样悖礼造次,是要惹大祸的!”

“父王,狼长大了总归要独自去觅食,我们也不能总受人掣肘,裂缝之中没有阳光,寄人篱下是没有未来的。”

德明看着他血气方刚的样子,想他方才正道出了他们的处境,他何尝不是上下不能,只能如轩如轾、亦步亦趋、不高不椑,不敢越矩。他们原本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曾几何时也开始筑城,开始春耕秋收。可粮食一直是他们的软肋,他们要靠手中牛羊青白盐从大宋手中换得粮食,而一旦大宋停止贸易,他们就会陷入窘境。还有北方的大辽,他们又岂敢得罪分毫。

“我们的士兵常年疲于征战甘、凉二州,再说,自称臣以来,这些年我们数受大宋的恩赐,累沐锦衣,怎可辜负?”

再说了,他之所以这些年通过榷场还有走私甚至边关抢劫积聚财富,还不是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开销。

“这样的安逸富贵并不是什么好事,他们的赏赐只能富贵我们,却富贵不了整个弥雅,老百姓还是贫困如常。如果我们失去了众人拥戴,那谁来为我们耕种,谁来为我们守卫疆土?父王,我们并不缺财富,我们缺少的是万众一心。”

德明眉头一皱,不知如何接话。

元昊继续说道,“衣毛毡,事畜牧,本我弥雅特性,丈夫子生为英雄,非王即霸,奈何羡溺于锦绮,奴颜媚宋呢?”

“衣毛毡,事畜牧?不知稼墙?”

德明厉声道,“这些落后的日子你倒引以为荣,你没经历过dòng • luàn ,便不知和平的好处!”

“我知道居安思危,但一群狼如果生活安逸,没有竞争对手,那么他们迟早会失去斗志变成唯唯诺诺的犬类。父王,你知道这是我们必将走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他觉得不用再卑躬屈膝地奉承大宋了,“一个人虽然不断地施舍与你,可却夺走了你的尊严……”

尊严?德明讪笑,“你从小锦衣玉食,在弥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还觉得没有尊严?那怎样才算是有尊严?”

“父王,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个人的尊严,是整个弥雅!一味的妥协并不会换来永久的太平!你要看最美的景色,就得站到别人站不到的高度,我们要站在大辽和大宋的肩上,而不是在他们的腋下。”

“你翅膀硬了,你有没有听说过,翅膀太大,是飞不起来的。”

“飞不起来,可以跳崖!只要愿意冒险,总会飞起来的。”

“不要再说!”德明打断他。

可元昊偏要说,他鼻头一酸,低声道,“父王!我们何必这么窝囊!”

德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审时度势韬光养晦在儿子眼中是窝囊!是窝囊!话语如刀,而且不止砍在皮肤上,更在五脏内心,伤口流出的血也没人瞧得见。

“你觉得我窝囊是不是?我告诉你,现存的世人都是窝囊的后代!”

德明眼眶微红,好似有汹涌的情绪压抑着。

“最强的防御是自我保护,最强的生存力靠的也是自我保护,那些企图去消灭别人的人终将被别人消灭,因为不懂得保全自己,就没有资格活在这世上!”

德明转身离去,他不想再跟元昊无休止地争论。他走到湖边钟灵小榭前,忽然停了下来,对着繁云密布只透出一点微光的苍穹,他深吸一口气,沆瀣清煞,喉咙中一股滚烫的热流似乎要蜂拥而出,他就这样被凉风清醒着又被内心炙热着。既是心痛又是矛盾,心痛的是自己近二十年来的隐忍周旋在自己的儿子看来是窝囊!

呵呵,可不是窝囊么,在大宋和大辽之间小心翼翼,谁都不敢得罪,垂涎着榷场的蝇头小利,每年眼巴巴的望着大宋的岁赐,甚至每次去朝贡,都是期盼得到更多的赏赐!

矛盾的是,他也知道,元昊说的不无道理,谁愿意一直在夹缝中呼吸,可是眼下,他很清楚,他们还没有强大到以卵击石!

‘水性虚而沦漪结,木体实而花萼振!’丰墙硗下、根基未稳之前,怎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