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隆勖再回过头,只见侯方域用颤抖的手提起笔,艰难地在那封文书上的内容抄录在纸上。

    郑隆勖知道,侯方域和冒襄,就算还活着,以后也只是两个死人而已了……

    对于他而言,今夜这只是一桩小事,彻底打败沈保和复社的又一份证据而已。

    至于黄河,今天自己不掘,往后它迟早也要决的……唯有复社背后的江南士绅才是这楚朝社稷最大的蛀虫。

    ——“天下最大的问题在于头小、脚轻、腹大,何谓头小脚轻?朝廷没有税收,国库空虚,是为头小;百姓积贫困苦,是为脚轻。何谓腹大?江南士绅占据天下财富,却不愿缴税,下与百姓争利,上在朝堂结党营私,争权夺利。”

    “若将社稷比作是人,一人头小脚轻却肚腹极大,如何不跌倒?朝廷不能向士绅纳税,只只屡屡加饷于百姓,天下如何不亡?今掘黄河,一为削王笑、周衍,此权臣逆藩,不得不防;二为灭沈保与复社,此士绅蛀虫之旗帜,不得不除。此举,是为家国社稷大业,不得已而为之……”

    ~~

    开封府,兰阳县外,黄河北岸。

    花爷已带兵扫除了附近的伏兵,并大致巡视了一方,又让方以智带人驻守北岸,准备继续巡视。

    今日有兵卒远远看到十几个鬼鬼崇崇的身影,但找过去却是倾刻不见了对方的人影……

    他们只当是闹鬼了,方以智却是忧心忡忡,一定要找到那几人人。

    大雨瓢泼,天黑得又早,这几乎已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人呢?!”

    “雨太大、天太黑!找不到的!”

    方以智冒着大雨站在营外,放目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头上的黄河在夜色中显得如一座小山。

    黄河在头上,比人还高,高了两层楼。

    方以智不敢想像这样的大雨之后,头上的黄河水如果倾盆而下,岂是人力可以相抗的?

    就这河堤,没人掘它,都让人感到心悸……

    “密之!”陈贞慧努力放大声音,“回营吧!找不到的!也许他们跳入黄河了!”

    “不对!此事必有蹊跷!”方以智喊道。

    “只有几个人!能做什么?!别管他们了……”

    雨水如帘,四野都是水声方以智猛得回过头,向西边看去。

    “你听!是什么声音……”

    “什么?!”

    陈贞慧已不再喊,他也听到那可怖的声音……

    完了!

    “快走!”

    水势突然激增,不管有没有人掘堤,黄河大堤已经不保了。

    “快走啊!”

    “轰!”怒龙在黑夜中咆哮,一头重重撞在东面更远处的河弯大堤之上,向下游奔腾而去。

    雨更大,像是夹着泥沙……

    方以智因为天地之威所慑,惊得忘了动弹,脚水的水顷刻漫到了他的膝盖。

    他打了个冷颤,大吼道:“水漫出来了!快跑啊!脱甲啊你们……”

    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又是“轰”的一声巨响,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营帐中的火光也灭了。

    “轰轰轰……”

    是水声也是爆炸声,头上在下雨,脚下的水也在激溅。

    方以智已找不到陈贞慧的踪迹,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到,能感受到、听到只有水声和爆炸声。

    “轰轰轰……”

    过了良久,动静终于小下来,头上的大堤终于不再漫水。

    方以智不知自己被冲到了哪里,只觉周围似乎少了点什么。

    刚才那个可怖的动静是什么?

    决口了?!

    这样的水势,决口早成必然,但少了什么声音?

    流水滔滔,还在咆哮不已……但少了……少了远处那个重重撞击河弯大堤的声音……

    方以智转过身,面朝着东面。

    夜很黑,雨很大,那个河弯大堤离他还有很远,但他知道……它已经不在了……不在了……

    方以智身子一软,跪在一片水泊当中,感觉自己的神志也不在了……

    远处又是一声巨响,整片河堤坍塌下来,如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