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算大,只是连绵不绝,下个不停。

    就是这样的雨天,夏向维与卫雍文战场上相见。

    隔着三十步远的距离,夏向维看向雨幕中的老者,喊道:“我们并非完全不接受投降,只要是未曾虐民的文武官员,皆可投降。洪孝思不降,反而封闭城门,生怕百姓与我们接触,可见平日必定倒行逆施。卫公一世清名,何苦为这等小人守城,反害了将士性命?”

    卫雍文道:“老夫守的是大楚的正统社稷,不是洪孝思。”

    “卫公是对我们有顾虑才不降吗?”

    “你激我也无用,老夫知道你们行军南下,一路清算官员、整顿吏治。老夫这一生光明磊落,不怕人查。”

    “那就请卫公保全士卒百姓性命,降了吧。”夏向维道:“这一路而来,请降者无数,十之七八都被我们惩处。让晚辈开口相劝的,卫公是第一个。”

    “……”

    卫雍文沉默了许久,忽然问道:“年轻人,在你眼里,老夫很蠢吧?”

    “实话实话,在晚辈眼里,卫公的忠心只是愚忠而已。”

    “但隆昌皇帝才是先皇嫡系血脉,这是正统,是纲常!”卫雍文放声喊道:“我衣冠华夏有别于狄夷,就在这礼仪纲常。若连这纲常都不守,你们何必驱逐建虏?”

    夏向维道:“我等为的是苍生、为的是文明。”

    “老夫为的是天下的秩序。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不可紊乱。隆昌皇帝是天下正统,就必须有人为他竭忠尽智。否则尊卑礼仪一乱,国将不国!”

    “卫公不愿降?”

    “唯死战尔。”

    ……

    然而,就在夏向维劝说卫雍文的时候,楚军大营已派出许多士卒向南楚军营喊话。

    “大家都是同胞手足,愿降的过来,这边有热粥喝……”

    “有热粥喝,有帐篷遮头,有干净衣裳……”

    一声声的喊声中,等卫雍文转回营帐,看到的就是越来越少的士卒。

    再到次日再一看,三万士卒已只剩一半。

    卫雍文的亲卫们已经开始担心逃兵们劫走督师……

    而滁州城依然城门紧闭,连粮食都不再给。

    这支援军的作用似乎就是成为滁州城门外的一层肉盾,能拖延北楚多少时间是多少时间。

    卫雍文只觉这一仗荒唐可笑,但他根本笑不出来……

    ~~

    号角声起,秦山湖终于率军攻打滁州城。

    看着北楚的士卒排着整齐的方阵出营,杀气振天的样子……卫雍文麾下的又冷又饿又累的士卒在刹那间就不战自溃。

    有人逃跑,有人跪下投降。

    只有卫雍文还领着最后督标营的千余亲兵死战不退……

    秦山湖终于明白夏向维说的“可怜”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是将军,从不心软。何况已经给过卫雍文一次机会了,今日对方要战,他也只有一道命令。

    “杀败他们!”

    “杀啊……”

    看着北楚的精锐之士向自己杀来,卫雍文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以为种悲凉而可笑的方式谢幕。

    ——那就战死疆场吧。

    但他没想到的是,南楚的命运比他想象中还要可笑。

    这边区区一千人还在与强大的北楚军厮杀,身后的滁州城突然城门大开……

    不是洪孝思出城来接应他了,而是洪孝思领着人逃了。

    滁州城上有士卒大喊道:“快跑啊!太平府失守了,靖南伯战死了……快跑啊……”

    而北楚军中很快也有人喊道:“捷报!西路大捷!秦帅已拿下太平府,斩杀丁泽威!我等速克滁州啊……”

    “莫走了洪孝思……”

    “……”

    卫雍文只觉天眩地转,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喷涌而出。

    他强撑着身子,放眼看去,只见自己的督标营将士以无比英勇的姿态与北楚士卒鏖战着,但一个一个地倒了下去……

    这些食不裹腹的将士,对阵着名震天下的北楚强师,没有后退,依然还在血战。

    但,他们拼命在守的滁州、太平府,已经丢了……

    丢了?

    一千人对阵两万强师都没输……而二十万大军守着的太平府已经丢了?五万人守着的滁州城一箭未发就逃了?

    卫雍文身子晃了晃,感到完全呼吸不过来,一股气顶在脑门上,几乎就这样被气死过去……

    ~~

    血染的疆场上,只剩最后的三百亲卫还在护着卫雍文死战。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大吼道:“都住手!住手!”

    南楚士卒们回过头,看到卫雍文执着长剑架在脖颈上。

    “老夫死后,尔等降了吧。”

    “督师!”

    “都听到了吗?!老夫死后,尔等降了吧!”

    “督师……”

    “……”

    卫雍文没有犹豫,用最后的力气,刎颈。

    长剑落地,他的身体也缓缓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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