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皎和宋奶奶聊天的次数很多,但其实也没有推心置腹地谈过。因此,当宋萧这样说的时候,夏皎怔了片刻,才慢慢醒过神。

 “之前那些的事情是我不对,现在想想,也就是热血上头,荒唐了几次……”宋萧望着梨花碧空,“奶奶说得很对,人不能囿于局限的情爱中,要去看广阔的天地。”

 说到这里,宋萧怔怔出神:“我奶奶的脾气很好,但婚姻并不怎么幸福。”

 夏皎咦了一声:“宋爷爷对她很好啊。”

 宋萧笑了笑,也不再隐瞒,索性告诉她:“他不是我亲爷爷。”

 夏皎:“啊?”

 “他是我妈妈的继父,”宋萧说,“从小到大,妈妈都和我说,这个爷爷只是为了我奶奶的钱和她在一起……我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宋萧苦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奶奶遗嘱上分了一半的钱给他。从奶奶过世到现在,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是晚辈,当然不会对长辈说什么。她只是难过这件事,为这个事实难过,相伴几十年的妻子离开,他竟然连哭都不哭。

 宋萧认为这不合常理。

 夏皎告诉宋萧:“或许是悲痛过度。”

 悲痛过度的人是流不出眼泪的,只会干呕,身体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难受地不停干呕。

 陆续经历过爷爷和奶奶的过世,夏皎能够深深体会到悲痛过度的感觉。

 宋萧怔怔:“或许吧,我奶奶已经过世了,她觉着好,那就没什么了。”

 斯人已逝,如今再多事情也都成了空。

 饶是如此,在葬礼这件事上,宋萧、宋爷爷仍旧是严密地准备着。

 宋奶奶的遗愿是葬礼不要太多奢华,不要大办,只要亲属朋友参加即可。

 夏皎也会参加,不仅仅是花艺师的身份,她还是宋奶奶的朋友。宋奶奶给她留了一个小礼物,是她生前画的一幅画,画了明月夜,皎皎光芒。

 离开的时候,宋萧要去预约注销,顺路捎了夏皎一程,送她回家。

 副驾驶的座位上放了塑料袋装的东西,夏皎拿起来一看,上面有着肯德基的字眼,好几大张,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上面印着诸如可乐、汉堡、圣代、薯条等等东西,下面印着小字的使用规则,左边还印着价格,4元一个的葡挞,5.5元一个的草莓味圣代,6元能买两块香辣鸡翅……

 夏皎还认识这东西:“这是抵扣券?”

 夏皎记得深刻,在上初中的时候,因为不认识这东西,她还被班里的同学笑话过老土,乡巴佬。

 宋萧说:“收拾奶奶遗物时候找到的。”

 说到这里,她接过去,轻轻伸手抚摸着,宋奶奶东西装得细致,里面这些券也没怎么褪色,保存得很好。

 宋萧说:“小时候妈妈不让我吃,那时候新闻上说它们用的鸡都是长六对翅膀的怪鸡,说是吃了对身体不好……不过,每次去奶奶家,奶奶都给我偷偷留一大张。”

 后来,宋萧不常去了。

 宋奶奶还是一张一张地给她留着,攒着,攒着攒着,攒到肯德基已经不再发售这种纸质的抵扣券,攒到十多年过去,宋萧才终于发现它们,发现奶奶这么久的安静等待。

 已经十二年了。

 奶奶已经过世了。

 夏皎没有说话,宋萧将这些抵扣券认真收好,宝贝似的,全都放在包中。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将头发掖在耳后,说:“我很后悔,在她身体好的时候,没有好好陪她。”

 子欲养而亲不待。

 学业忙,工作忙,宋萧总认为自己还有机会去好好孝敬她们,但她忘了,岁月不饶人,青春年少蹉跎而过,终点不过是衰老而已。

 而老人的终点却是疾病和死亡。

 她们等不了。

 ……

 夏皎下了车,她进入家门的时候,把正在整理房间的温崇月惊到了:“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夏皎什么都没说,她现在情绪低落,心情压抑。她知道这种情绪很不好,但……原谅她,她还不能够调节。

 将包丢在沙发上,夏皎走过去,搂住温崇月的脖颈,轻轻地贴了贴,额头蹭到他下颌上一粒漏掉的胡茬,有点扎,但有种将她拉回家中的温暖力量。

 夏皎说:“……以后不要比我早走。”

 夏皎经历过两次刻骨铭心的亲人离世,她知道,衰老和死亡不可避免。爷爷奶奶已经仙逝,未来,父母也会衰老,也会比她早一步离开。终有一日,她一人在这世上,再也吃不到爸爸亲手带来的水果,也不可能在自己卧室一觉醒来、听到妈妈在厨房中炒菜的声音,闻到爸爸炖粥的味道。

 妈妈喂养的那只名为皎皎的小青蛙,终有一日,回到家中,只能看到院中无人收割的四叶草,还有房间中空荡荡的便当盒。

 妈妈不能再为小青蛙装满便当,把幸运草塞入行囊。

 包括温崇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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