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安九年,冬季漫长,雪虐风饕。各地常有冻死的贱民,有人说这是天灾。
李家村内有个七岁的女娃,穿着洗的发白的青布袄子在村里唯一的一座青瓦房外立着。冷飕飕的风呼呼地向她吹来,冻的她直打哆嗦,牙齿也打着颤。不知道在外面待了多久,她的小脸冻的有些发紫。这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她努力撑着小小的身板不让自己缩成一团。
“吱嘎”一声,房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看见小女娃眉头皱了一下:“李萝,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又来了?”
这个叫李萝的小女娃听到声音,眼睛里闪着光芒。她欢喜的看着夫子,猛的向他走了两步。因天气太冷她在外面待的久了两条腿有些不听使唤,差点摔在地上。
她颤抖着身子,牙齿继续打着颤。两只眼睛却亮晶晶的,对着男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用暖糯糯的声音问着:“夫子,今日可开讲?”
李家村共一百多户,唯有李大为因早年在太学习过书被大家尊一句夫子。他与李萝父亲本是同窗,也曾考过国学未中,原就是生性豁达之辈考不中就归乡了。娶了青梅竹马的美娇娥办了个乡学,这日子过的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他此刻穿着厚厚的夹棉袍子,身上披着斗篷,因常年读书的缘故瞧着比一般的农户多了几分贵气。
李夫子向来随性,与一般的读书人不同。他看着眼前的女弟子为了读书冻成这样,心里有些生气:“李萝,如今这天寒地冻、朝不保夕的,还读什么书?你当知道轻重,莫要闹了回家去吧。”
“敢问夫子,何日开讲?”李萝固执的望着先生,不愿意错过一丝一毫可以读书的机会。
李夫子搂了搂斗篷,哈了一口气感觉似乎暖和了一点:“近日大寒,你莫要再来。待来日开讲,我自会通知你。”
李萝还想再说些什么,看到夫子似乎有些不高兴不敢多言。她规规矩矩的又行了一个礼:“有劳夫子!”
小女娃转身要走,李夫子看着她那单薄的小身板,想到这么冷的天她竟然傻傻的在外面等着,又有些于心不忍了:“等等,既然来了先别急着回去。随我去屋里坐坐,你师母今日时常在我面前念叨你。”
“是,夫子!”小女娃迈着小短腿,规规矩矩的跟着夫子进了院子。待走近师娘的卧房却止了步。她挺了挺背,笔直的站在那里,对着夫子再一次提出了心里的执念:“夫子,我想读书。”
李大为看着小女娃写满渴望的眼睛,问道:“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下一句是什么?”
李萝略加思考回答道:“回夫子的话,下一句是见事知长短,人面识高低。”
想不到她小小年纪,竟也能背诵名贤集。不得不夸一句天资聪慧,忍不住他想再考考这个女弟子:“那你可知道这两句话何解啊?”
小女娃又思考了一下:“这两句话的意思是君子胸怀宽广坦荡,小人经常恐惧忧虑。看事做得如何就知道谁好谁坏,看人的面色就知道谁善谁恶。”
听到她的回答,李夫子感到很高兴。他的弟子小小年纪不仅能背诵名贤集,还能有这样的见解。这是读书的好苗子啊,可惜出生不好。在讲究出生的周国,没有一个好出生就注定行路会很艰难。看着她黑的发亮的眼睛,李夫子又问道:“李萝,你说说为什么想读书?”
李萝认真的想,边想边答:“阿娘说读书可以明智、可以知礼,她说我阿爹最喜爱读书。外祖父也跟我说过,他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车马多簇簇…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何,我就是喜欢读书,跟我阿爹一样。”
李夫子听李萝提起她的阿爹,眼睛暗了暗。那个意气风发的同窗,为了功名利禄竟然能狠心的抛妻弃子,实在是令人不齿。可怜这对母女还被蒙在鼓里,他想说些什么又有些不忍心:“你喜爱读书就读吧,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当爱之珍之才是。”
他的夫人是李家村有名的美人李丽君,那是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成亲多年至今仍无子嗣。因与李夫子志趣相投,夫妻两很是恩爱。此刻她正坐在凳子上做衣衫,屋里燃着暖暖的炭火。她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来把门打开正巧看到李萝,她连忙招了招手慈爱的笑着:“好孩子,快点进来。屋外不是说话的地,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
李丽君本就是十里八村有名的美娇娥,平日里也爱打扮。这一笑让走进屋的李萝微微的愣了个神。她看着李萝有些呆愣,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这孩子,莫不是冻傻了?”
“谢谢师娘!”李萝接过水,朝着李丽君笑起来,干净的小脸上现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她小口小口的喝着热水,感觉身子又暖起来了:“师娘,我想听夫子开讲。”
李丽君知道阿萝喜欢读书,她从旁边的架子里随手拿了几本书塞到阿萝手里:“这天气,即便开讲也没人愿意来。我给你拿几本书你回家看吧,有不懂的就写下来给你夫子。”
看着阿萝瘦的脱相的脸,她对李夫子说道:“夫君,我瞧着阿萝瘦了。你去拿些鸡蛋和点心给她带着,还有我娘前天送来的猪肉也给她切一些。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坏了。”
李萝呆呆的看着师母,她突然想起了去年和阿娘在镇上庙里看到的菩萨。她用力的眨眨发酸的眼睛,行了个礼:“谢过师娘,书阿萝拿着了。其他的就不用了,阿娘知道了要打屁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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