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阳打量这位鲁侯夫人,浑身珠光宝气,倒是生就一副富贵雍容。听闻她三日前刚刚分娩,为鲁侯敖又生下一子,可今日却又浓妆艳抹,到这庙堂之上露脸,不知是何用意。

  再看她莲步款动,一颦一笑,却又仿佛少女相仿。致礼已罢,夫人便坐回鲁侯身边,斟酒取乐,媚态尽显,让伯阳看得好不自在。想那鲁侯年已五旬,夫人却年未三旬,前者气息奄奄,后者青春正盛,老夫少妻,又如何能称得上般配?

  伯阳努力将目光从主位上移开,他开始四处寻找鲁公子括的踪迹,但很显然,避祸在外的鲁侯嫡长子,此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在曲阜城中出现。

  再看那鲁少子戏,他还没被正式册封,却早已被一群卿大夫们簇拥着,伯阳虽听不清他们所聊何事,但毫无疑问,无非是些阿谀钻营之言,好生令人作恶。又见那少子戏年纪不大,却举止轻浮,在尊者前极尽恭谨,在下人前却颐指气使,绝非省油之灯。

  伯阳把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隐隐不安。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饔饩之礼总算结束。直到散席,王子友及方兴等诸使臣又领到八只大雁,作为挚见之酬。

  其后,又是一番繁复的还圭、致赠、送馆之礼,大周使团这才得以在官驿下榻。

  鲁侯敖亲自送馆,临行前,他不顾疲沓,有气无力地与王子友话别,他一言三喘,每一句话都像随时会岔气而死的样子,伯阳听方兴说,这又叫“鬼燥”之相。

  王子友不忘此行的使命,于是问道:“鲁侯,敢问世子之加冠典礼,安排在何时?”

  鲁侯敖忙道:“大宗伯恕罪,寡人竟忘了禀明此事,六日,不,七日之后,便是加冠吉日。”

  “七日之后,”王子友皱着眉,沉吟道,“这可是晦日,恐怕……”

  鲁侯敖面色铁青,忙叱问身旁的随行太史:“如何卜的晦日?何其不吉?”

  太史战战兢兢:“当天确是吉日,虽与晦日叠加,却也无殃……况且……况且……”

  “况且什么?”鲁侯敖怒气愈加,激得又是一阵咳嗽。

  “这……这是夫人定的,”那太史声细如蚊,“下次吉日在三个月之后,她怕……怕……”

  “说!”

  “怕出什么变故……”

  鲁侯敖听闻夫人干预此事,又恼又羞,半晌说不出话来,只顾疾喘。

  王子友见状,赶紧来打圆场:“此事全凭鲁侯定夺,本使奉王命而来,便是为了见证世子加冠,若是三月,亦是可等得的。”

  鲁侯敖陷入为难,沉思许久,方道:“既如此,倒也不必改期,便定在七日之后罢!”

  言罢,他匆匆与王子友话别,便趁夜色踉跄上了华车,朝回宫方向驶去。

  王子友目送他背影,久久无言。众人都知道,老鲁侯本已病重,今日奔波劳累一天,更是要了他的老命,他的阳寿如同残烛之火、强弩之末,不知还能坚持几时也。

  距离鲁少子戏加冠还有段时间,近日,王子友疲于应酬,鲁国的各卿大夫纷至沓来,都巴不得结交于他。

  方兴最受不喜这种热闹,更何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完成,那便是在镐京临行前,尹吉甫交代的“六经”大计。于是央王子友禀明鲁侯敖,请鲁国指派饱学之士,将鲁国珍藏的诗书礼乐之道相传。对此,鲁侯敖自无拒绝之理,欣然应允,便着上卿公子元于泮宫之中安排此事。

  次日,方兴见公子元车驾来接,大喜过望,便辞了王子友,带上伯阳,径直朝鲁国官学泮宫而去。

  沿途之上,公子元犹然称赞:“方副使,大周乃礼乐教化极盛之地,如何降尊纡贵,反向我鲁国下问?”

  方兴闻言,面带尴尬,只得解释道:“说来话长,二十年前,国人bào • dòng 之兵燹,将大周守藏室中经典多数毁去,只余片段残篇。天子每念及此事,痛心不已,又闻周礼于鲁国保存最为齐整,故遣我等前来讨教。”

  公子元这才醒悟,叹道:“浩劫哉,浩劫也!怪不得……”

  “唔?何事怪不得?”方兴听其话中有话,顺口追问道。

  公子元道:“怪不得,月初造访镐京时,天子礼乐颇有不礼之处……”

  方兴闻言,尴尬不已。可公子元却似乎毫不觉察失言,又对周王静接待鲁国使团时的瑕疵,一五一十地说个不停。

  伯阳见状好笑,却不敢吱声,只是掐着大腿强忍。

  换作他人,公子元的这番说辞,定会被认为是嘲讽大周、质疑天子权威,少不了被扣上各种不臣不敬的大帽子。但公子元不然,伯阳早听闻此人迂腐透顶,虽是学问满腹,但出言甚直,十之bā • jiǔ 便会将听者得罪殆尽。

  不过,公子元尽管不精于人情世故,但他在人格上却光辉焕发,令人崇敬——

  周王静继位之初,鲁慎公薨,他生前没有子嗣,只有鲁侯敖和公子元两位嫡弟,按继承顺位,二人并无不同,群臣与公族商量之下,大多决定拥立仁厚的公子元,而不是体弱多病的公子敖。然而,就当公子元得知自己即将登基之时,却大惊失色,自言德不配位,竟躲到国外,迟迟不归。无奈之下,鲁国人立公子敖为新鲁侯,公子元这才重新回国,并在鲁侯敖的盛情邀请之下,勉强答应出任上卿。

  公子元视君权如粪土,与君兄和睦相处,传为佳话。可到如今鲁侯敖一息尚存,其长子括和幼子戏却有了夺嫡之争,终导致废长立幼之闹剧,不知以公子元之仁心度之,会是如何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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