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之后,尹吉甫大为振奋,若不是虢公党人在旁,他真想携申伯诚之手,好好谢他一番。

  申伯诚却并不以为意:“太宰何必言谢?为国举士,为君荐才,本就是臣下本职之事。更何况,昔日我在西域之时,亦与南仲、师寰二位将军并肩作战过,知其定能退赤狄之敌。他二人不受重用,乃大周之惜事也。”

  尹吉甫连连点头,心道,倒是自己格局小了。“如此,大司空倒是得罪了虢公一党。”

  “太宰多虑也,”申伯诚闻言大笑,“如今朝堂之上党争暗涌,歪风甚凛,天子身边要再无人直谏,怕是殷鉴不远矣。”

  尹吉甫闻言慨然,一时勾起心事,自忖升任太宰以来,做事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上不能分天子之忧,下不能化同僚之忿,实在是大为失职。

  他心事重重,只顾低头赶路,不觉已出了王城。

  上轺车回到太宰官邸,还没进门,却见门外有车马在等候,似乎有客来访。尹吉甫这才定睛观瞧,发现来人非是旁人,正是申伯诚。

  “大司空,”尹吉甫又惊又喜,“你如何拨冗来访?”

  申伯诚笑了笑:“方才散朝之时,人多眼杂,许多话不便明讲,只能说些冠冕之话以塞耳目,还望太宰海涵!”

  “申伯哪里话,”尹吉甫换了称呼,“快快请进,我等屋内叙话!”

  二人有说有笑入了府邸,在厅上分宾主落座,早有属官献上茶水。

  寒暄数句,申伯诚切入主题:“今日我举荐南仲、师寰二将,太宰可知有何深意否?”

  尹吉甫笑而不答,只是摇头。

  申伯诚道:“方才殿外与太宰谈及,当今太保、太傅二党相争,实则伤及我大周国本。今日我游说天子,派二将助大司马虢季抵御赤狄,乃是为此二灶说和,以缓和党争之势也。”

  尹吉甫听他说得慷慨,并无虚伪之色,不禁连连点头。

  申伯诚又道:“今大周看似太平,暗中激流涌动。昔日天子初登九五,主少国疑之时,戎、狄、蛮、夷五路犯周,所赖者,乃赖太保召公之力,以及太宰等诸位布衣大夫之功也。今天子亲佞远贤,诸反叛势力看在眼里,如何不暗中勾结?赤狄、犬戎、徐国、楚国,皆有不臣之心,倘若同时发兵,我大周危在旦夕之间也!”

  “甚善!”尹吉甫拍掌叫好,“大司空有此公心,乃大周之幸也!兮甲佩服!”

  “倒也不甚高尚,”申伯诚抿了抿嘴,压低声音道,“我这明着是帮大周,其实,亦是帮助自己矣。”

  尹吉甫一愣,忙问道:“此话怎讲?”Www.ЪǐMíξOǔ.COM

  申伯诚有意岔开话题,反问道:“太宰,你可知天子如何变得今日这般……”

  尹吉甫见他话中有话,意犹未尽,但也知他所言何意,“不知。”

  申伯诚道:“天子志在中兴大周,本是好事。然而天子性情之变,亦是从此而起。大周若在天子任内中兴,则其可名垂青史,非但远胜过其父厉王,甚至可以超越昭王、穆王,功业比肩文、武、成、康。”

  尹吉甫点头称是,他知道周王静素有好大喜功之癖,申伯诚是其妻舅,想必会更了解天子的真实想法。再者说,天子身为人王,追求有彪炳后世的基业,倒也合情合理。

  申伯诚继续道:“然则,兴亡之业,历来非一人之功。昔日黄帝之克蚩尤,有仓颉、力牧、常先、风后为其左右;武王之伐殷商,有吕尚、周公、召公、毕公为其膀臂。今天子欲图中兴,正当重用贤臣良将,岂有为一己之名,与臣下争功,与百姓争利之理?”

  申伯诚的话讲得很重,可谓是将天子心中所想分析得通透,不由尹吉甫不服。

  周王静担心臣下喧宾夺主,掩盖了其中兴大周的风头,生怕后世人只道中兴是召虎之功,这也是他为何一心排挤老太保,甚至不惜为此拉拢虢公长父的原因所在。此事朝堂上下皆知,只是苦于无法劝谏,故而造成今日之僵局。

  尹吉甫叹了口气:“如此看来,天子是有意放任太保、太傅二党相争?”

  申伯诚道:“二党相争,则必分高下而后已。昔日太保党强,太傅党弱,故天子助太傅以打压布衣大夫;现今太傅党强,太保党弱,天子自不会置之不理,故而此次必会重用于南仲、师寰二将。”

  此话也正是尹吉甫心中所想,不住点头,“可如是相争,终非长久之计……”

  申伯诚神秘一笑,道:“因此,天子需要破局之人,从中斡旋。”

  尹吉甫疑道:“会是何人?”

  申伯诚伸出食指,指了指尹吉甫,又指了指自己,“唯你我二人而已。”

  “我?”尹吉甫心中一凛。心想,对方本是天子妻舅,既不属于太保一党,与虢公党羽也素来较少来往,在朝堂之中向来中立。可自己分明是召公虎一手提拔的布衣大夫,如何又能行斡旋之事?

  “正是,”申伯诚笃定道,“我言太宰可平衡党争,倒于太保、太傅之争无关。而是九卿之中,只有你我二人与他人不同。”

  尹吉甫愈发一头雾水,“此话何意,愿申伯示下。”

  申伯诚道:“公卿大夫之中,皆是姬姓之人。虢、虞二公自不必说,虢公一党拉拢的又都是姬姓宗亲。就连中大夫中,南仲、师寰、程氏昆仲、仲山等人,亦大多是姬姓。而只有太宰与我二人,乃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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