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明媚,拢翠斋堂屋中却一派凝肃。

 章老夫人盯着霍明舒那张脸看了许久,挪开视线,叫陆氏:“她是怎么骂的映映,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陆氏心头一沉,连郑氏也心道不好。

 方才有心遮掩,倒不是为了回护霍明舒,实在是那些话不堪入耳,恐怕老太太听了伤心动怒。

 原本霍明舒规规矩矩认个错,老太太不追问,也就罢了。

 偏她如今破罐子破摔,一万个不愿意低头,反而激怒了老太太。

 陆氏不敢再隐瞒,只能把那些话如实说给老太太听。

 章老夫人笑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根本就是被气笑的。

 胡妈妈也担心不已:“老太太您消消气……”

 “去!”

 章老夫人一把推开她递上前来要替她拍背顺气的那只手:“好一个大家闺秀,好一个霍二姑娘,你真有出息,真有本事,指着你姑母亲闺女的鼻子这样骂,拿她比那下、贱东西!”

 她手边放了个汝窑青瓷底儿的茶盏,老太太手一抄,照着霍明舒身上砸了过去。

 霍明舒闷哼一声,正好小丫头给魏氏灌了汤药,她此时醒来,一见如此,哭出声来:“老太太您手下留……”

 “你安生给我闭上你的嘴!”

 章老夫人拍案而起:“今日、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哭天抢地替你姑娘求情,我霍家便一纸休书,将你送回魏氏去!”

 陆氏与郑氏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震惊。

 老太太这回是动了真格的。

 魏氏一听这个,那没哭完的话,生生吞了回去。

 霍明舒咬紧牙关:“就因为我骂了傅清宁?”

 “牙尖嘴利,满口污言秽语,你的好规矩,都是你娘一手教出来的。”章老夫人眯眼看她,“不服气是吗?”

 霍明舒斩钉截铁说是:“就是不服气!”

 霍云峥兄弟几个想劝的,但是这样的情形之下,连他们母亲都不敢再轻易开口,他们怎么劝?

 霍云昭半蹲在魏氏身前,死死把自己亲娘按住,满目担忧的看向霍明舒,只盼着她稍稍清醒些,服个软,否则……

 “霍明舒。”

 老太太轻飘飘三个字,叫魏氏本就悬着的一颗心,更提到了嗓子眼。

 霍明舒亦抬眼看她。

 章老夫人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今日在我面前闹成这样,看来你是打算跟家里撕破脸了。”

 是真的要撕破脸吗?

 其实霍明舒本没有这样想过的。

 昨夜山顶上,她的确有冲动的成分,说了那番话,就知道事情不大容易善了。

 等到了祖母面前,无论如何都是她理亏。

 她应该服个软,被重重的责罚一场。

 可真的到了拢翠斋,老太太一句打得好,让她彻底失去了所有理智。

 “我从未曾想过与谁撕破脸。”霍明舒合眼,有两行清泪自脸颊滑落,“可我太不服气了。二伯母昨夜说,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何尝不知这个道理?祖母,您觉得我丢人现眼,觉得我不配做霍家的姑娘,可是傅清宁呢?她又好到哪里去!”

 她咬牙切齿:“美人溪灯会,她还不是跟徐嘉衍私相授受,收了徐嘉衍送她的绢花,还要徐嘉衍替她簪花吗?!这又算什么!您告诉我,她又算什么?!”

 她近乎疯魔,徐嘉衍早料到她不会替宁宁瞒着。

 他欲上前,霍云峥在他左臂上拽了下,他摇摇头,拨开霍云峥的手,上前,跪下,然后转头问霍明舒:“你就因为这个,所以那样骂她?”

 霍明舒死死咬着下唇,却不愿意再看他了。

 她的目光,追随了他三年之久。

 现如今,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她自己都觉得如今这幅模样,面目可憎,但她控制不住!

 徐嘉衍深吸口气:“外祖母,美人溪灯会当晚,我的确送过表妹一朵玉兰花绢花。那本是陪表妹逛灯会时我见与表妹相称之物,买下来打算回家后回明大伯母,再送给表妹的,但那夜表妹伤心,我见她难过可怜,生出些哄她高兴的心思,才先把绢花送了她。

 花确实是我替她簪的,因手边没有铜镜,她说她不能趴在溪边戴花,太不雅正端庄,才请我帮她戴上。

 这件事我回去之后就告诉了大哥,大哥知道。”

 霍明舒难以置信的看过来:“你……”

 “你真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藏着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做不到光明正大吗?”

 徐嘉衍眼眸深邃,一字一顿,又字字诛心。

 幸而他做事一向周到,遇上宁宁就更要周全。

 那朵绢花,他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是他一点小小私心。

 可是那夜霍明舒突然出现,他就起疑过,就怕她是躲在暗处,看了半天出来打断。

 故而回到兄弟们烤肉之处,就把这事儿说给了霍云峥知道,免得来日生出误会,叫人说小姑娘与他私相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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