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太后印象里的郑氏,是个恬静的孩子。

 当初她刚刚来京城,同皇帝大婚。

 第二天跟着皇帝一起到含章殿来请安。

 低眉顺目,可周身气度是端方华贵的。

 那是章太后对她的初印象。

 觉得郑家把她教养的还算不错。

 后来见她处事也算有章法,才渐次放了心,也慢慢的撂开手。

 今天的郑氏,是全然不同的。

 几乎疯魔。

 这是有了执念,生出心魔来了。

 章太后呼吸微滞。

 她已经到了这个年纪。

 宫里的许多流言蜚语,她已经不在意了的。

 至于郑氏她到底从哪里听来,从什么人口中听得,那都不重要。

 很多的事情,过了几十年,谁去求证?

 难道先帝在天之灵,再来求证那些事情吗?

 她权掌天下,握着所有人的生与死,生杀予夺,本就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她又有何畏惧?

 便是她现在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谁又能够奈她何?

 但郑氏贸贸然跑到她的面前来,揭破这些事,显然是另外有目的的。

 章太后点着三足凭及,指尖轻轻敲打着,发出声声闷响来。

 郑皇后仍旧掖着手立在原地。

 她面上倒是没有显出拘谨来。

 甚至于到了后来,可能就是因为把这些本来应该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的话说出了口,反倒胆子大起来。

 郑皇后定了定心神之后,也的的确确是豁出去的。

 她眼底闪过决然,抬眼看向章太后:“妾想自请陛下废后,放妾离宫,离开金陵。妾出身荥阳,生在荥阳,长在荥阳,嫁做天家妇,妾知道什么是本分,也知道妾应该做什么,应该说什么。

 可是太后,这样的日子,妾真的熬不住了——妾在这深宫里,熬了一年多,妾今年才只有十七岁。

 这泼天的富贵,妾是没有这样的福分享用的。

 事实上,很多事情,妾心里门儿清。

 譬如陛下。

 陛下如今还能住在福宁殿,可一年半载,或者是三年五载之后呢?

 您这回接了升王妃到含章殿住下,说是养病,可妾看在眼里,那是您的态度。

 至于是什么态度,妾就算不挂在嘴上说,心里也最清楚不过。

 披香殿妾住不久,早晚都是要让出来的。

 等到那个时候,妾就要随陛下离开金陵,去他的封地。

 但太后,妾与陛下,没有感情。

 过去一年时间,您也是看在眼里的。”

 郑皇后说到此处的时候,已经是泪眼朦胧。

 她其实从头到尾,态度都不是强硬的。

 因为她也强硬不起来。

 她的命运,始终都由不得她自己,是掌握在章太后手中。

 章太后放她走,她才能自由。

 如若不然,今天就是她的绝路了。

 她双膝一并,软着腿窝,跪了下去:“妾也不是要威胁太后,更不敢。

 您当妾是鬼迷心窍也好,当妾是怎么样都好。

 听了那些话,知道了那些过去的事情,妾翻来覆去的想,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念头。

 或许妾可以跟您做个交易,商量商量,您放了妾,让妾回荥阳去吧。

 这些事情,妾是不敢跟任何人说的,况且就算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至于妾的将来——哪怕青灯古佛常伴,妾都是心甘情愿的!

 郑氏有家庙,有宗祠,妾可以一辈子守在那里面,不见人,永远都不见人。

 再不然,您对外宣告天下,说妾失心疯了,所以不堪为中宫天下母,这才要废后。

 妾是个失心疯的病人,说的所有话,都只能是胡言乱语,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郑皇后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她两只手撑在身侧,朝着章太后砰砰磕头:“再不然,您信不过妾,毒哑了妾,弄坏妾的手,说不了话,写不了字,妾什么都没法告诉外人的。

 况且太后,妾也是幼承庭训的人,知道厉害轻重。

 您是权掌天下的人,高高在上,不要说是妾,就算是整个荥阳郑氏,要杀要剐,是生是死,也不过是您一句话而已。

 皇权富贵,妾心中最是敬畏。

 妾今天敢说这些话,也只是想求求您,放妾一条生路,放了妾吧。”

 十七岁的人,生的花儿一样的娇艳,最好的年纪,本就惹人心疼。

 她哭的泪眼朦胧,小脸儿上的妆容都花了。

 那些话说的多可怜啊。

 她宁可吃斋念佛,再不然,做个废人,哪怕是做个疯子,无论怎么样都好,只是不想留在宫里了。

 这红墙碧瓦,天家富贵,本就不是她要的。

 “皇后。”

 章太后缓缓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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