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是。

“我不反对你喜欢男的。该祝福还得祝福。”他吐了个烟圈,“我是谁?是师父,是朋友,我也没有阻挠你的立场。”

“这事儿你妈知道吗。”

我把烟灰掸进水池子里,放水冲了。“没,没敢告诉她。”

“现在还没到要惊动她的地步,”我笑着摇头,“迄今为止都还只是我一个人的事儿。但是你放心,我不会为这个跟她对抗,我不能不孝顺,我尽力找个温和的方式说服她。”

“跟谁谈恋爱确实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话是没错,谁有权利干涉二人世界呢。”

“可是你想过你妈在想什么吗。”

“儿子喜欢男人,不能跟女的结婚不能有子嗣,这就罢了,咱不能委屈自家孩子跟不爱的人过一生,这太残忍。但儿子找了个什么样的男人呢?毕竟和女的不一样,那人欺负他怎么办,落人口舌怎么办?万一人家把咱甩了,还能找姑娘家的结婚吗?还是找下一个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没说话。

“是,我敢说她为了你什么苦都愿意吃,她是你妈,她把你拉扯这么大吃的苦还少吗。”他继续说,“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成全你的幸福被人议论被人戳脊梁骨?咱们管不住别人的嘴,阻止不了整个社会的舆论,街坊四邻逢人就问,哎,你儿子是同性恋啊?”

“我不是怪你自私。”

“只是跟她相比,你永远都是不懂事儿的孩子。”

可惜这一次,他再也不能教我了。

我们回到饭桌上,东西都吃得差不多了,桌子下面歪七倒八的堆了十来个酒瓶,费娜喝得有点儿上脸,脸颊上两片红晕笑得山花烂漫,拍打着宫隽夜的胸口说,“不介意我把你们家宝宝借来唱歌吧?今年还有两三首呢!不介意吧?哈哈哈哈哈你介意我也不care。”

宫隽夜:“……”

我抿了抿嘴唇,说,费娜姐,我刚想起今晚必须得回去,所以也不麻烦你陪练了,明天上午再联系吧。

费娜善解人意地点点头,看了看我和宫隽夜,摆手,“行,没事儿的。”

等宫隽夜去停车场取车,我才对他们俩说,首先谢谢何老师和费娜姐,一直以来多亏你们包容。

“这孩子……应该的……都是朋友。”他俩看我猛一鞠躬都慌了,“那,你待会儿回哪啊。”

我说,回家。

有点儿想夏皆了。

第99章

我想起我七八岁的时候,从他人口中听到关于我妈的传言,多数围绕着生活不检点、以品行低劣为主题的发散式评判,有些根本就是断章取义的脑补,听上去假得荒唐,那些人说起来却好像亲眼见过似的,常让我发一通徒劳的火,以至于愤世嫉俗。

然而在那个幼稚无知的年纪,我不懂成人世界的运转规则,用忍辱负重换取生活的平静,她不许我打架,对种种言论也从不争辩,不反驳,能做的只有牵着我一走置之,留下那些奚落的冷笑或沉默。

现在想想,不把时间花在无意义的辩驳上,人会活得轻松一点。

她总说没用,争那个没用,人家才不是想跟你分出个是非曲直来,因为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因为生活缺少乐趣和谈资,因为喜欢看笑话——他们根本不关心真正的你是怎样的。

所以就让他们说去吧。

而她确实为我承受了这么多。

“回家吗?”

把车从费娜家楼下开走,目送何胖子横穿马路往酒吧街的方向走,宫隽夜调了个头,在后视镜里与我眼神相触,应声道,“好。”

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我把车窗全降下来,见他头发被吹乱了,又升起一半,听他说,“突然出柜吓坏你了吧。”

音响里没放歌,我们俩也没像平时似的扯淡,气氛安静得让我有几分不适应,讷讷地说:“……还行,有点儿心理建设。”

忽然提及这个话题,我不明缘由的紧张起来,察觉到自己语气的时候深思起原因,是惧怕听到什么糟糕的话吧。

我在怕什么?

大概在了解到外人的想法之前,我都心存一种盲目的自负和乐观,觉得不管是生存还是感情问题,坚持到底总能迎刃而解,只要两个人有始有终的相互陪伴下去,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果然我还是太想当然了。前些年的经历教会我不服气和抗争,坚信再烂的一手牌都有翻盘的机会,主观能动性改变世界,可有时候单凭一腔热血,并不足以号令全宇宙都为你让路。

总有些东西我改变不了。

我从反光的玻璃上望着他的脸,心中模糊而偏执的想,反正不能不明不白的分开。

尤其是为了那种窝囊的理由。

所以是我不够强大吗?假如我能够从经济到人格都真正的dú • lì ,不用绞尽脑汁顾虑现实,不再事事依附他人,做关于自己的决定的时候,是否也能比现在更有分量?

这个念头将我打击到了极点。

“……”

离夏皆的店只有一条街了,他把车停在交叉路口的一排白杨树下面,拉了手刹,却没有让我下去和离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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