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冉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此时眼见后方鸡飞狗跳,却仍面色如常,似笑非笑地对并马而行的陆遥与冯笙道,"果然来了。"
方才队头经过茶棚之时,裴剑文便已一眼瞅着了陆遥跟冯笙。那片刻心口似陡然压上了千斤重石,却也辨不清这份闷沉滋味,究竟是忧心锦衣卫指挥史连同冯凤义子亲自出马,着实有些扎手,还是恨陆遥翻脸不认人,亲手攥死裴家生路。
不过无论如何事不容缓,这头马车刚过茶棚,那头已是刀兵相见,茶棚内外埋伏的东林死士立时全数发动,直扑马车而去。
石冉料准东林党人定会拦路劫囚,早已订下对策,只见百余人不慌不乱,兵刃出鞘之声整齐划一,井然有序地将马车护得有如铁桶。
"那可是裴家少公子?果如厂公所说,文武全才,名不虚传。"情势尚在掌握,石冉也未亲自动手,只翻身下马,立在陆遥身边,一句话说得似夸似讽,不冷不热。
陆遥本就长剑在手,忍了又忍。石冉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直刺进陆遥心头。
他右手重重攥住剑柄,掌心被柄上雕纹硌得生疼,心中更是既寒且怒,寒的是眼下如何都不是说话的时候,局面委实难以收拾;怒的是东林党此番拽上裴剑文送死的举动太过阴险,如若那人真有个三长两短......
陆遥手底贯上七分内力,振剑而起,干将立时寒光大盛,剑啸龙吟响彻不绝。
如若那人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定会将东林一党上上下下杀至鸡犬不留!
"大哥莫要冲动!"冯笙亦是严阵以待,此时眼看陆遥面寒如冰,提剑飞身而上,忙赶前一步,锵一声扇剑相交,生生将人挡了下来。
其实冯笙如何不急,只是这助人劫囚之罪,便是陆遥也万万当不起。s
冯笙自小性喜读书,于这武功一道并不太上心。冯凤有心将俩孩子培植成文武助力,也便由着他去。但好歹师出同门,陆遥的剑法路数冯笙自是默熟于心,且陆遥到底怕伤了他,手底未尽全力。这厢墨色扇影伴着银亮剑锋打得热闹,石冉冷眼看来也不过像自家师兄弟闲来过招,无惊无险,乏味至极。
可那厢却真是生死相拼。石冉眼见东林党的死士已然闯出豁口,步步逼近马车,当下轻身提气,衣袂翻动间自众人头顶飞掠而过,落至马车左近,拔刀稳住战局。
裴剑文和常光云本已带着五六个人率先杀入重围,此时眼看石冉手起刀落,转瞬了结己方一条人命,立时兵分两路,一边拖住石冉,一边赶到车边劫人。
实则此般光景常光云早有预料,事前便与裴剑文商议,让他救着人便先走一步,自己带人殿后。只是以裴剑文的性子,既不肯连累自己的江湖朋友,又如何肯让常光云替自己九死一生。争来争去,还是常光云负责救人,裴剑文带人殿后,再于漯水东岸会合,船只亦已准备妥当。
裴剑文想的是凭自己的轻功,只要护着常光云带人走脱,东厂剩下这些虾兵蟹将还拦不住他,可却从未想过常光云早拿准了他的脾气,此般义气争抢全是作伪。
权势斗争中容不得一点心软,对于东林党人来说,裴世宪已无用处,纵使念着交情救下来也是个烫手山芋。最好的法子便是救不如杀,死无对证。
此番主上下的是死令,至于拉上裴剑文,不过是因着斩草要除根,留下裴家这个儿子总是个祸害,往后若要暗地缉杀,耗费人力物力不说,一不小心还会脏了自己的名声,反不如趁机把他卷进来,自己人得手便走,留他一人身陷重围,正好借东厂之手料理干净。
裴剑文到底出身清白,又养得一身义气傲骨,虽明白人心难测,不可全信,却不知这世间有些人事能够阴险到什么地步。
但是陆遥知道。他方才手下未出全力,尚能分出两分心力留神场中动静。甫见常光云让裴剑文拖住石冉,陆遥心中便觉得有些不妙,再不敢跟冯笙夹杂不清,剑势陡然一转,凌厉刁钻,逼得冯笙吃力招架,却仍自咬牙硬扛。
"你!"一式"穿云见日"递出,陆遥眼见冯笙竟是不避不让,心底一惊,仓促变招,干将险险擦过冯笙耳畔。
"大哥!"冯笙收回扇上内力,走前一步张口欲言,却也不知从何劝起。
两下耽搁,那头常光云已带人与守车厂卫战得如火如荼。石冉本安排副手坐在马车里看死裴世宪,但看常光云剑光暴长,一剑劈向车门,剑气激得木屑四散,逼得那副手不得已将裴世宪掩在身后,自己把死车门,封住常光云的剑路。
裴世宪甫闻车外嘈杂便心下着实忐忑,生怕剑文也在这劫囚人马里头。他方才受制于人不能稍动,现下再捺不住心神,用力一挣,趴到车窗边瞧个究竟。
裴剑文背向马车与石冉以快打快,全然不知身后变故。陆遥却是错眼便见裴老爷子怒目圆睁探出车窗,常光云虚晃一招抽得身来,寒光直劈向裴世宪咽喉。
此时赶前救人已然不及,裴剑文那头招招式式都是生死攸关,陆遥不敢大声示警搅了他的心神,当下长身而起,于半空之中贯力掷出手中干将,剑上挟着十成内劲,追风逐电,直奔常光云背心而去。
乱兵之中有个厂卫眼疾手快,虽没看着剑从何来,却是下意抬手扬刀,旨在斩落那道如虹剑势。但陆遥的剑哪里是他挡得住的,只见干将正正穿透那人手腕,力道之大带得整个人向后飞起,一剑贯穿两人,竟将常光云活活钉死在车板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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