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得承认,他完全不知道席勒要做些什么,但他点了点头,向画家俯下身。在这么近的距离,他能够感觉到席勒的气息,还有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度。他看到在明亮的霞光中,席勒的手掌向他靠近。一个轻柔的抚摸落在他的头发上。莱昂闻到他手掌上石墨和颜料的味道。他深深的呼吸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味道比香烟更加容易令人上瘾。
有一段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和心跳的声音在光线充满的阁楼里交叠。
席勒弄乱了莱昂的头发。
「好了。」最终,他满意的说,完成了数独的最后一个空格那样。现在,当他看着莱昂,那个军官的形象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赫拉克勒斯无所畏惧的坚定面容浮现出来。席勒一跃而起,冲到画架前。
这一切快得跟闪电战一样。莱昂还莫名其妙着,席勒已经在运笔如飞了。
「我注意到,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走到画家身边。
席勒头也不抬,「什么?」他听起来更像是在说,「请勿打扰。」
他今天是无法得到答案了,莱昂意识到,整理好着装,走进浴室,对着镜子费了老大的功夫将头发抚平。当他出来时,画家还在埋头苦干,他只好悻悻而归。
第14章
在秋天到来之际,席勒的画完成了。直到现在,回忆起那段时光,他仍然觉得美好得不可思议。当然,如果与度假相提并论,那会让人笑掉大牙,但他只是一个囚犯。你还能要求什么?
然而,沉浸于创作之中,席勒忘记了一点,每次莱昂的拜访都说明,在这间阁楼外面的世界,战争仍在继续。
很快,他就得到了提醒。
事情的开端就和莱昂的每次拜访一样。阶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席勒从床沿站起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迎接莱昂的到来,好像这是顺理成章的。
他的上一次拜访是在两天以前,照理说,他今天应该不会出现。席勒揣测他前来的原因,或许,他刚好有空,而又想找个人聊天。不,席勒在心里否认,这理由用在家庭主妇身上倒令人信服。
他等待着门打开的那一刻。要不是知道莱昂是唯一一个会从门里进来的人。席勒会说,今天那脚步声有些陌生。听起来很急促,感觉像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的。莱昂从不那样,他总是从容不迫的,席勒想不出什么事情会让他一路跑来。火烧屁股了?
然后,好像上帝故意要跟他开一个玩笑,门打开了,一个瘦高的褐发青年闯了进来。他穿着背带裤,衬衫胸前汗湿了一块,因为剧烈运动,席勒想,注意到他的胸口起伏着。他肯定有一两天没刮脸了,下巴上长出了一圈浅浅的胡茬。看到席勒,褐发青年收住脚步,棕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瞪着他。
后来,席勒知道他叫亚当·科罗尔,他们还成为了朋友——谁会相信?第一次见面时,科罗尔可把他吓得够呛。
从他的表情中,席勒可以读出,至少目前,这个陌生人和他想的是同一件事情:见鬼,这家伙到底是谁?
他们对峙了很久。是席勒先打破沉默。
「是莱昂让你来的吗?」他如履薄冰的问。外表上看,他的不速之客与莱昂扯不上任何关系。但是同样的,他与四处搜捕席勒同胞的盖世太保也没有丝毫相似之处。
「Niemiec?!」陌生人立刻警觉起来,他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枪,指着席勒,「Jeste niemiecki?!」
「Co ty tu robisz?」他大声问,
他说的好像是波兰语,席勒完全听不懂,但是看那黑乎乎的枪口,有一点是明摆着的,他现在正处于生死关头。
「不、不!别杀我!」画家举起双手,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我对你没有威胁!」
「kim jeste?」陌生人朝他走来,枪口依旧对着他的脑袋。
「Please,don't shoot me……」席勒恳求的望着他,用英语说,希望他能够理解,「I mean no harm to you。」
褐发青年皱起眉头,露出疑惑的神情,「Who the hell are you?What you doing here?」
虽然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席勒听懂了。
「I’m hiding……」
「From what?」褐发青年慢慢放下端枪的手臂。
「Death。」席勒想了想,回答。
褐发青年的目光在他身上移动,打量着他。席勒知道对方在看他亚麻色的头发,他的绿眼睛,他悬在胸口的六芒星吊坠……
「J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