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热情如此,狗随主人,也跟着猖狂起来。海二少以往是顶不喜欢阿猛过来串门的,庄大少知道他的心思,怕生出什么串串,坏了爱丽丝的血统,要被庄公馆的人找上门来要说法的。海二少忘了身处洋派大宅的拘谨,土狗阿猛就更不必说,见主人不拦着,整日整日地呆在爱丽丝旁边,逗它开心,还为它舔毛,那词儿怎么说来着,殷勤,如今是放人放狗身上都贴切了。

  庄大少没觉出自己罕见的刻薄,是越看海二少越觉得刺眼。这段时间只要一得空就往庄公馆跑,一个上午不到就得到了“特别许可”,能够直唤表妹袁小姐的字,“芝荷”就“芝荷”吧,还非得往后加个“姐姐”,嗲得庄大少浑身不自在。海二少的感情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看来他是对袁夏梨痴了心了。

  思及此,庄大少更想把试图教袁夏梨十里镇土话的海二少直接扔出庄公馆,问他理由,怕是还来不及想,光是想治治胸口发闷已经花光所有精力了。

  海二少除了热情程度让庄大少咋舌,实际上真正惹得庄大少不痛快的,是这人态度的转变。庄大少实在想不通,仅短短一夜,曾经因为土气而自卑,站在自己面前非要装作自己什么也都懂一点、以此来充作底气的乡村小少爷去哪儿了,往日的海二少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叫他承认自己没见过世面简直比杀了他还难,与自己聊天时,唯恐说错什么话出了洋相,可面对袁夏梨时,这份尊严去哪啦?怎么就这么不要脸了呢?!

  “芝荷姐姐,你说的唱片,我从来没听过,不如你教教我怎么放吧。”

  我呸,前段时间来庄公馆控诉你三娘“中邪”的时候,你跟着唱片机旋律摇头晃脑的样子你都忘了?

  “芝荷姐姐,咖啡是怎么喝的啊?我没喝过,不如你教教我怎么煮啊。”

  …………我那包咖啡豆就当是被贼偷了吧。

  “芝荷姐姐,《罗密欧与朱丽叶》你看过没有,我给你演一段请你看看啊,咳咳,‘啊!我的爱人’……”

  “芝荷,外面天气正好,要不要出门走走?”

  庄大少忍无可忍,炽热的火苗烧到了喉咙口,打断了海二少的表演后,觉得痛快不少。

  袁小姐与海二少聊得入迷,听庄大少忽然插嘴,当下没反应过来,只愣愣问了一句:“表哥想去哪?”

  海二少心胸宽广,有容乃大,不与庄大少计较,热情丝毫不减,提议道:“咱们去城郊放风筝吧!今天风和日丽,适合郊游!”

  庄大少心里暗道:……咱们?谁告诉你是咱们?

  胸口又不适起来,小心眼地没接话。

  袁小姐觉出气氛尴尬,立马道:“那咱们就去放风筝吧,走吧走吧,呃……表哥给我买一个大的风筝吧,二少也一起去啊。”

  海二少自小内心敏感,察觉到庄大少的意思,本来有些不开心,但袁小姐给了个台阶,他也就顺着下了,于是点头答应,不过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心情。

  庄大少见海二少终于安静下来,却也没有得到一丝舒适之意,看他脸上透出受伤的样子,庄大少有些后悔。

  海二少小时候家贫,对于此类的情境尤为敏感。孩童尚小不懂事,却也知道贫穷使人挨饿,总之是个不好的东西,唯恐被二少传染,所以甚少与海二少一起玩耍,心眼直的、或是故意耍坏的,往往直接拒绝,脆生生的一句“我不要跟你玩”可谓是打入了海二少的内心里,成为消不掉的一块伤口;而性格软的孩子,便选择在此刻沉默,也算是一声有力的拒绝。

  海二少被拒绝惯了,也就甚少对他人提出游玩邀约。这几日确实是得意忘形了,原以为与袁小姐成为了朋友以后,可以有这个邀请的权利的……

  “我从未去过城郊,请二少带我们一同去吧,我再吩咐厨房准备一些糕点,方便游玩。”

  庄大少的声音适时传来,打断了海二少自顾自的钻牛角尖。一听庄大少微带歉意的示好,海二少也就不再偏执,陈年往事总被拿出来反复咀嚼翻炒,也不像是男子汉作为,况且还有蛋糕吃,这次就勉强原谅庄大少。海二少心里想着,脸上的神情也松快了起来。

  袁小姐坐副驾,海二少与庄大少并排于后座。

  海二少很有些紧张,他并不想在袁小姐面前出糗,可偏偏回忆起了第一次坐小汽车的不愉快经历。担心那样的不适感卷土重来,尚好的那只手悄悄紧握成拳,也不再说话了,像根木头似的直愣愣地挺在位置上。

  不过多久,鼻尖捕捉到了一丝凉意。定眼一看,是庄大少手指上涂了一块凉膏,正预备往他的人中上涂,海二少不知庄大少的用意,条件反射地向后靠了靠。

  庄大少另一只手则很快扶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脸轻轻带到自己面前。

  “别害怕”,庄大少低声道:“我问了家庭医师,他说凉膏能缓解你坐汽车的不适。”

  海二少有些感动。

  “那……那我自己来吧。” 语毕想拿过庄大少掌心里的小铁盒。

  “别动。”

  谁知庄大少丝毫给他的意思都没有,只好乖乖的不动弹,任凭凉膏涂到了人中和太阳穴。

  两人的距离太近,海二少不是很自在,于是闭上了双眼,却不曾想没由来地回忆起了那个绮梦,脸顿时变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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