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此,他笔锋一转,换了个话题,继续写道:弟弟刚刚成人,虽聪慧却缺少历练,近日闻他意欲入仕,宦海沉浮深不可测,还须二娘在旁多加点拨。

  

  话题牵涉到亲子,妇人果然敛起泪珠,低声道:“我妇道人家又懂得什么,倒是你饱读诗书,若能帮帮你弟弟,那也好不过。”

  “二娘不必自谦。弟弟聪颖过人,只是遇事欠少圆通,二娘在一旁提点,加之又有父亲打点,想来平步青云也非难事。”

  “你尽给我宽心。”妇人放下纸,微露笑意。

  沈清轩同笑,再次提笔写道:“只是弟弟年青,就要同兄长责任一并接过,为高堂尽孝,为国尽忠,很是难为他了。”

  妇人摇了摇头,道:“你们是兄弟,这是份内之事,莫要说的生分。”

  

  又谈了片刻,沈清轩面露倦意,妇人连忙嘱咐他保重身体,这才离去。

  

  她离开后,沈清轩独自在椅中坐了良久,视线停留在桌上那些写满字句的白纸上,不知想到什么,幽幽露出一道充满讥讽意味的无奈笑容来。片刻才抬手将纸张整理好,摇铃唤来侍女,取过铁盆,一把火将泛着墨香的纸页化了灰。

  

  夜至此已深,外厅的喧闹也静泛下来。沈清轩叫人打开窗,裹紧了狐裘倚在椅上看着窗外夜色。这晚星月俱是消瘦,偶有山风吹过,将他额前碎发扬起又落下,一遍复一遍。

  又是良久功夫,沈清轩突然动了动,抽出暖筒里的手,将轮椅移到案前,重新铺开纸墨,写道:你来了。

  将纸张推向桌案中央给人看,周围安静。

  

  沈清轩但笑不语,静静等着。

  

  惟他一人的屋子,在寂静了片刻后有了非同一般的景象。

  只见桌上白纸,无风自动,搁置在砚台上的笔杆也立了起来,蘸着墨移到纸上略顿,而后浓墨与纸上逐渐勒出文字,字迹端正,似是答沈清轩的话,写着:你如何得知?

  沈清轩仍是笑着,且眨了眨眼一副卖关子的神态对着虚空。

  空气里如那日一样,缭绕着突如其来的草木清香,那味道如雨后森林,有一种冷冽的清新。

  这气息,在体内呕出污秽鲜血昏昏沉沉的那日,出现在周身被腐臭环绕的他身旁,彷如黑暗中一道突兀降临的光亮,深刻的烙在了沈清轩心里。

  终身都没有忘却。

  沈清轩突然吸了吸鼻子,而后有些讶异的提笔写道:你去了山顶温泉?

  那人依旧未现身,却自笔架上重新取笔来,在他那问话旁,回了个:是。

  原先的疑惑却也叫沈清轩这么一问,自发解了,温泉特有的硫磺味道,是沈清轩发问所在,他也得知沈清轩自何处轻易知道了他的到来。

  嗅觉倒像野兽。

  

  却谁也没再将这个话题延伸下去,转而清谈其他。

  

  沈清轩虽承他开恩,留得一命,心中却时时谨记他是蛇妖,非我族类。不是不提防的。

  却不想这妖如人一般,有名有姓,享受温泉不说,还在这里,以纸笔伴他对话了一个时辰。

  虽言简意赅字句淡漠,却有着非常人的耐性。

  对他这神通广大的妖来说,更简洁的对话方式不是没有,沈清轩就曾领教过。这蛇却弃置不用。

  自失语后,沈清轩也时常同人交流,却从未有人肯这般,耐着性子用纸笔一点点写给他听。一个时辰的光阴并不长,与人的一生不过是沙粒,却让他心中的提防瓦解不说,更是生出一种微妙的亲近来。

  

  将布满字迹的纸张取过放置一旁,沈清轩面带微笑,蘸了墨汁在新铺开的白纸上继续与他交谈:我若助你顺利劫渡,可有回礼?

  清隽字迹旁很快出现一行端正笔迹,简洁照旧:许你康复,一如常人。

  

  沈清轩手腕一颤,饱饮墨汁的笔尖重重划在雪白纸上。

  

4、善恶 ...

  沈清轩也在心中仔细较量过,这蛇既能将垂危的他拉回人世,想来让他能走能跳、大声说话宛如常人也非难事。

  只是这话,难以启齿。

  说的直白些,他沈清轩平白无故往人家身上泼了一盏热茶,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到底还是活过来了。尽管活过来的代价是护着这蛇渡劫——谁让他命格旺盛,大富大贵。对方的说辞沈清轩并非不信,却也难以全信。

  截至眼前,一人一蛇的交易,还算公平。

  他泼它一盏热茶,它咬他一口,理所应当;它留他一命,他护它渡劫,更是买卖公正。

  

  适才索要回礼,本是一句玩笑。却也不得不承认夹带了些贪婪心思,想从这蛇身上索要更多。

  遇事为自己着想在先,原就是人的本性。到底沈清轩是读书人,字句写出来时,虽难抑期盼,也委实羞愧。

  不料这妖如此直白,不待他说出口,径将他心中所想应允了。

  

  沈清轩低下头,迟迟不动。

  他面前白纸黑字,墨迹未干。

  

  屋内流动的空气中只闻沈清轩一人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沈清轩无言以对,连案上白纸黑字似乎都不敢再多看一眼,只是垂着头,脸上忽青忽白又忽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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