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回头来,看见介鱼蹲在那一堆铁罐前,正专注地检视著罐口。他走到他身後,一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著介鱼的背影。他比上次看到时又更瘦了,彷佛把所有的能量,都燃烧给眼前这些铁罐、这些作品般,自己连生命力都吝於剩下。

他看著他s-hi透的背,还有看到铁罐完好时,脸上露出的喜悦神情,终於走了过去:「先换衣服吧,你的衣服全s-hi了,最好去冲个澡。」

介鱼听到人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还是一副看陌生人的样子。纪宜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却发平时情欲那种激动,而是某种更深、更磨人,彷佛连自己也无法摸清的冲动。

他已经不期待介鱼叫出他名字,他把眼镜拿下来,擦去上头的雨珠,「从今天起你就住在我这里,你爱干什麽就干什麽,想做什麽作品也随便你。不过唯一一点是三餐要照常吃,我会逼著看著你吃下去。」

他稍微加强了语气,本来想介鱼至少会说声谢谢,要不然就是对他的提议加以抗拒。但介鱼什麽也没有表示,只是乖顺地点了点头,又把注意力放回铁罐上去。

目光擦过时,介鱼看了一眼没有戴眼镜的纪宜,忽然张开了口,「啊……你是那个……」他看著他的眼睛:

「那个……带著壳的……男人。」

纪宜愣了一下,「带著壳?」

「嗯,带著壳。深红色的,很厚、很厚的壳,里面热热的,藏著很多很多的东西,但是却不肯把他拿出来。有很多、很多的小人在里面,他们在挣扎、在叫喊,拚了命地敲打著,但是因为壳太厚了,所以没有人听得到。」

这是纪宜头一次听他说那麽多话,他想起女王对他舞台上的评价,心头抽了两下,他把视线转回介鱼身上,定定地凝视著他:「那你喜欢吗?那个……带著壳的男人。」他发觉得自己的唇乾涩起来。

介鱼看了他一眼,纪宜已经把眼镜戴了回去,他便失去兴趣般转回了头,「不知道,因为什麽也看不见。」他把玩著手里的铁罐,s-hi发再次盖住他清澈的、宛如总是看著什麽地方的双眸:「壳外面什麽也没有……那是个什麽也没有的男人。」

***

『为什麽,我为你做得,难道还不够多?我为你建造了世上最舒适的屋宇、为你开辟视野最美的花园,我为你备置乖顺的仆人、享用不尽的珍馔,只要你一声令下,我愿意脱去朝服,跪在你的足趾前,吻去你脚上滴落的颜料。』

『这样还不能满足你吗?我贪心的人儿,你究竟要我从我这里挖出什麽来,才肯让我交换一个温柔的笑?』

夏季公演的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著。自从上次的c-h-a曲,纪宜始终无法好好把那幕自戕的戏演完,总是会出状况,要不然就是像断线的风筝般,站在舞台上只是发呆。导演和指导老师都只好先把那幕跳过,先演其他的部份。

除去那幕戏,纪宜的表现依旧精彩。他不曾忘词,也不曾犯错,在前段费尽一切心血追求画家时,那种焦躁易怒、喜怒无常的扭曲脾气,更是表现得入木三分。

公爵甚至为了画家,赶走了自己结发十多年的妻子,那幕戏的逼真感让全班同学都屏息以观。

「因为他本来就是这种人……」

被赶出去的室友一号在舞台下碎碎念著,立刻被舞台上的纪宜瞪了一眼。

纪宜和介鱼,就这样开始了室友的关系。

一开始纪宜很不习惯,少了可以使唤的奴隶,有时临时想吃宵夜,叫人的时候才发现瓜子已经不见了。他还真的用纪宜的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高级套房,住到里面去当大爷,听说又重新交到了男朋友,走路都还有风,一整个脱胎换骨。

纪宜从被人服侍,现在反倒像他在服侍人。介鱼果真是在做什麽新作品,每天和那些铁罐为伍,他担心介鱼又忘记吃三餐,所以每天都会抽时间回宿舍,看著介鱼把带回来的食物吃下肚,才满意地赶回去上课。

他甚至注意起介鱼的喜好,发现他鲁r_ou_饭剩得比较多、拉面剩得比较少,之後他就多添几次面食,发现介鱼喜欢甜食、不喜欢酸的,他就在饭後多买了布丁,欣喜地看到介鱼吃得津津有味。他还发现介鱼喜欢泡澡,特地去精品店买了高级的沐浴香料。

住进纪宜的房间後,介鱼开始渐渐变得结实了一点,身体不再和以前一样突兀地削瘦,和圆脸也搭配起来,他不再像弃犬,反而有种小绵羊的感觉。

纪宜好几次都想从背後偷袭,把他抱到怀里,再好好地捏一捏他的脸。这种近乎丢脸的冲动,纪宜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总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那个他一直坚定地守著、用枷锁层层束缚著的空间,正在逐渐地失速、失控,速度快得令他焦虑。

纪宜有一次从戏剧学院回来,就看到他跪在毛毛雨里,整个人几乎要贴到地上,正卖力地拣著餐厅附近被人丢弃的铁罐。

他走过去,本能地想叫他。但介鱼的神情如此专注,和他相处一阵子,纪宜才发现介鱼也好、女王也罢,甚至罐子和Knob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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