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简单,贵圈总是催人老的。

  

  他喝得迷迷糊糊的,虽然和我才第一天见,却丝毫不防备我。他歪着脑袋,像是作诗一样感叹道:“大陆啊——大陆——以前它就是我的一个梦,来了以后才发现……也是我的一个梦。”

  

  我随便应道:“众生皆在梦中,你也继续做这个梦吧。”

  

  他撑着眼睛慢慢抬起头来,神情空茫,嘴角扯出有些狷狂的一笑:“我并不是大陆移民后过来的——我是土著民,我外婆从小住在寨子里,我母亲可能身上还有日本血,谁知道呢?他们问我,你是不是国民党南渡时的后裔?我说不是,我只是个土著。他们都很惊讶——可我是中国人啊!我们家对面那条街上住着一个老人,他一辈子也没说会闽南话,选屋子的时候非要选朝北的,天气一旦开始下雨他就犯关节痛,可他就站在街边磨他那把破旧的枪,枪声混着雨声,模模糊糊的……他对我说,我是中国人啊!我是江苏徐州人!怎么就成了台胞呢!”

  

  说着说着,他有些激动了,拍着桌子力气不大也不小地说:“我是中国人啊——”

  

  自古文人多敏感。我被他说得也有点泪目了,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直说道:“你这样想,其他人未必这样想……不是吗?”

  

  “是……你说得对……”他趴在桌子上说,“有人觉得自己是tái • wān 人。有人觉得自己是日本人。有人觉得自己就是中华民国人。有人根本不在意所属,觉得自己就是金门人或者彰化人……尤其是金门人,两边都不管,两边都不是。有人根本不关心自己是哪里人,只要活着就行。历史那是什么?重要吗?我们为什么非要统回去?对岸那边人才这么想……”

  

  我慢慢地,给自己斟过一杯酒。

  

  “……对岸组团旅游开通的时候,很多人,连大陆话都听不懂。如果不是我从小看大陆电视节目……我也不懂……明明都是汉语!那些游客非常亲热,走到哪里都说哎呀以后来大陆玩,反正都是一家人……大家都很震惊,震惊他们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