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宁的种种变化,自然是把他老子气坏了。

  “你要学新文化,做学问人!”

  二老爷一边抽打,一边骂道;“也不看看你吃的谁家的饭,喝的谁家的水?”

  “我还给你!”

  许宁被抽着鞭子,眼睛通红。

  他大喊:“我赚了钱,寻了工作,就通通还给你!”

  他老子冷笑一声。

  “那你身上这血肉呢,也要学哪吒不成?”

  那次许宁躺在床上养伤数月。而在他养伤的这个月里,他的奶兄弟被发卖掉,他的书被他兄长一把火烧了,而他费尽心思考来的公派留学的名额,也被他父亲当做礼物送给一个纨绔子弟。

  许宁当然不肯罢休,伤一好,他就逃出家里,去找他中学的老师。他指望先生可以收留他,可以带他逃出这个地狱。

  可当家里派来的人把他抓走时,那位先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元谧,百善孝为先,做人做事,都得先孝敬父母啊。等你以后自立门户了,再去求学问也不迟。”

  这一次,许宁被他老子打断了一条腿。

  而他父亲的一句话,则是更狠狠打击了他。

  “小子,你嫌弃家里,可知道你先生拿着你的消息来问我换取银两时的嘴脸?”

  “我们卖货卖人卖钱,他们,哼,卖得可是满嘴的仁义道德!”

  槐叔来看他时,抱着他痛哭道:“少爷,我们就忍一忍,忍到你能自立门户,不行吗?”

  忍?

  许宁浑噩地想,耳边又传来那一声。

  【还好我不曾活在那个时代。】

  可他就偏偏活在这个时代,连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啊。

  这次之后,许宁就被他父亲打发到乡下一个小村,抄写经书。然而经书还没抄到一半,他人就被喊了回来,回来后也不见父亲召见,就把他晾在偏房。

  许宁有些奇怪,又惦记被忘在乡下的小哑儿。第二日一早,便去找父亲询问缘由。

  “我经书还没抄好,不敢在家里久待。”

  他父亲,许家二老爷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你?你有那心思抄书?”

  许宁又道:“我有些事物忘在乡下,想回去取。”

  二老爷不耐烦地挥手,“随便你什么玩意,有什么值得取的,过了这几天再——”他突然笑了一下,“过几天也不必取了。”

  许宁一惊,抬头看向他的父亲。然而许二老爷一惊不耐烦理睬这个不孝子,背着手走了。

  那天晚上,许宁试着第三次从家里逃跑,然而还没逃出大门,就被人抓住了。

  他父亲知道后,讥嘲道:“不知好歹的东西!把他关回房里去。”

  许宁被关在房里,三天三夜,以绝食来抗议。

  而第四天,许二老爷亲自来给他开门。

  “你想回去?”

  “回去吧。”许老二爷冷笑道,“回去看看你那宝贝东西,还有没有保得住!”

  许宁一个寒颤,浑身发抖地往乡里赶。

  在一路上,他听到许多消息。

  “听说万乡前天被土匪劫了?”

  “哎呦,听说死了好些人呢!”

  “还好曹军长去的快,把土匪给清了,不然匪患就要祸害到我们这了吧。”

  “曹军长这次可是大功一件啊!”

  许宁不信,一句话都不敢信!然而他当闻到刺鼻的血腥味,看到焦黑的土地,走过一幢幢倒塌的屋舍——却不由得不信。

  最后他颤抖着手推开关押哑儿的柴房,看见里面一片凌乱,只留一地鲜血时,心底最后一根支柱也倒了。

  万乡死了二百零三人,许宁亲眼看到村长家的儿子,被割下头颅挂在房门上。

  曹军长剿匪有功,连升三级。那阵子,许宁看到很多人穿着华服来往许家,其中就有这位曹军长。

  他们杯盏交换,谈笑风生。许宁却仿佛看到,他们喝的不是美酒,是亡者的鲜血;吃的不是佳肴,是亡骸的尸骨。

  土匪袭击万乡?

  曹军长恰好赶到?

  一个穷乡僻壤,哪个窝土匪愿意去劫——除非有人走漏风声,县上首富的儿子住在乡里。

  县里长期没有外患,曹军长怎么就恰恰准备万全,将匪徒们一举剿灭——除非他事前就得知了消息。

  那一晚,许宁吐了,像是要把心里骨里魂里的血肉全都吐出来。头一次,他恨自己为什么姓许,为什么活在这个世道。

  然而,或许真是老天有眼。

  三个月后,许家被报复,满门尽灭。

  许宁当时被他爹关在别庄,阴差阳错逃过一劫。等他回去时,只看到满地的灰烬。那些光鲜亮丽,那些吃人的场景,都被这一场火焚尽了。

  他带着槐叔,离开了县城。

  从此再没有回去半步。

  因而他也不知道,在许家灭门两年后,有人循着线索前来找他——得到的却是他已身死的消息。

  ……

  “许先生,许先生,您没事吧?”

  副官看见许宁突然捂着胸口蹲下去,吓了一跳。

  “我去喊医生来。”他起身就要走,却被许宁拽住了袖子。

  “……没事。”许宁抬起头,眼睛里有些红血丝,“只是旧疾犯了,休息一会就好。”然而,他拽着副官的手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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