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再出一个叶赫那拉氏?再培养一个卖国求荣的帝后,或者养一群是只知道躺着吮吸民脂民膏,却毫无作为的所谓天潢贵胄?把这个国家掏的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偌大的枯骨?”

  许宁打断了她,冷笑道:“你若要我建立一个这样的‘希望’,还不如让我断子绝孙,彻底绝了这名为‘高贵血脉’的祸患。”

  金碧辉的笑容戛然而止。她看着许宁的目光变得冷冰冰,又充满遗憾。

  “真是可惜。”

  她说:“我本欣赏你的才智,没想到你却这么迂腐懦弱,不知道为真正的尊严真正的荣誉,付出生命!”

  “我也很可惜。”许宁说,“红鸾第一次带朋友回来,却又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金碧辉笑了,表情古怪道:“你要杀我?你能杀得了人?”

  她看着许宁掏出枪,却不信他会开枪。

  “我说过,我,不是一个好人。”

  许宁打开保险。

  “对于金陵的百姓来说,我守护了他们,算是好人。但是对于你,金小姐,我怕是得做个恶人了。”

  金碧辉的神色渐渐收敛,她看得出许宁是动真格的了,于是身体微微收缩,摆出防御的姿态。可不一会,她又放弃了。

  “好。”她举起手来,“投降,我不做不明智的反抗。”

  许宁狐疑地看着她,见她真的没有什么动作,才握着枪慢慢走过去。他将金碧辉的双手束到身后,正准备先将她绑起来,再去喊其他人,却没想到——

  “你怎能舍得杀我呢,哥哥,我还准备好心提醒你呢。”

  金碧辉突然在他耳边吐气,狡猾道:

  “你应该担心你的将军情人,现在还有没有命在。”

  许宁呼吸骤停,不由分神,就趁着这个时机,金碧辉抬起膝盖踢在许宁的侧腹上,就要去抢许宁的枪。许宁瞳孔一缩,当机立断地扣下扳机!只听见子弹出膛,砰的一声枪响,不知打在了谁身上。

  金碧辉闷哼一声松手,原来是她中了子弹。这时,不远处守卫的人听见动静跑了过来。

  金碧辉装模作样地呼和一声:“不要过来,小心你们先生性命!”

  趁着士兵们一愣,金碧辉已经动作矫健地翻墙逃出。后面动作快的几人开枪射去,也不知打中了没有,却没再见到她的身影。

  “追!”

  及时赶到的孟陆命人追击,同时蹲下身,心惊胆战地查看许宁的伤势。

  “你受伤了?中枪了没有?让我看看!”

  谁知,许宁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孟陆几乎以为自己骨头会被拧断。

  许宁流着冷汗,低声道:“……歧。”

  “什么?”孟陆错愕。

  “把所有人派出去找正歧,去打听你们将军的消息。”许宁几乎是吼了出来,“立刻,马上,我——!”

  我什么?

  他只觉得胃部撕心裂肺地疼。

  下一刻,孟陆惊恐万状地看着他吐出一口血来。殷红的血,溅在在冬日冰冷冷的地上,像是随时都会冻住。

  “许宁!”孟陆喊着他的名字,“你怎么了?你说将军,将军他怎么了?医生,快去喊医生!”

  身后的士兵脚步趔趄地去了。孟陆听见许宁低低呢喃着什么,他俯身去听,却听见他喊的是——

  “正歧,正歧,正歧……”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地,许宁喊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嚼碎在齿间,融化在心头。

  许宁想,他终于知道从见到金碧辉那一刻,一直笼罩在心头的彷徨是什么了。不是对苟且的身世即将被揭露的畏惧,而是对将要失去生命中独一无二之人的恐惧!

  孟陆派出去的人,显然不可能一夜之间就找到段正歧,但是第二天,许宁依旧是听到了段正歧的消息。

  前线来的消息。

  段正歧及其麾下三万人在武汉附近遭遇袭击,全军覆灭。

  全,军,覆,灭。

  尸体淹没在大山之中,皑皑白雪之下,再也唤不回来。有人亲眼看到哑将军指挥麾下反击,却最终在劫难逃,走向末路。

  一时间,段系群龙无首,外界哗然一片。

  那天晚上,许宁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率着江北营士兵去深山中寻人。他们翻过白雪覆盖的山头,跨过瘴气遍布的泥沼,走过阴影,熬过酷暑,像是要翻遍整个世界,越过无数春冬。

  他累了,疲了,身体皲裂化为粉尘,又重聚成躯壳再度上路,他无数次想要停下来,心里委屈又不满。

  为什么要找的那个人总是迟迟不现身?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心焦与不安,不明自己的绝望与悲惘吗?

  他怎么舍得,把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丢下,就像丢下一座孤岛,在无尽的汪洋。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他疲倦地蹲下,不知所措,却忽然感觉到有人走到自己面前。

  “你来了。”

  他听见声音,抬头便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委屈都消融殆尽,所有的悲愤都化作欢跃,喜不自禁。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去哪了?”

  他站起来,握住那人的手。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丢下我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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