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惜花笑嘻嘻地道:“老板娘,这里叫做‘响水铺’,定有什么拿手的好东西,你尽可以将最好的酒拿出来,我们也算没有白来凤凰集这一趟。”

老板娘笑道:“客官真是明白人,我秋二娘这里最好的,就是响水酒。是以上好的响水稻米历经三载制成,冬天河面未曾冰冻的时候吊在水下,烈而不辣,别的酒喝多了伤身,响水酒喝多了可能暖胃活血。厚着脸皮吹一句,这卖响水酒的铺子,天下间也找不出第二家。”

她这么一说,连向来不好杯中物的沈白聿也来了兴致,温惜花便笑道:“既然如此,就烦劳秋老板给我们上一壶酒,几个下酒的小菜吧。”

片刻后酒菜上来,菜也没什么,只是茴香豆香干花生米四个小碟。秋二娘也是会拿捏分寸的人,上好酒菜问了两句就知趣地离开,还特意招呼旁边两桌相熟的客人莫要太大声,以免惊扰了两人。沈白聿体寒却受热毒所侵,不擅酒力,所以极少饮酒。这响水酒却有独到之处,入口冰凉,细品而温,再品则缠绵入口,温惜花拍案叫绝,连沈白聿也忍不住多喝了两杯。

几样下酒菜虽然都是寻常之物,但一碟卤花生却做得又香又絮,两人都很是喜欢,说笑间不知不觉只剩下浅浅的一个底儿。花生本来难挟,温惜花又好玩贪多,一筷子下去挟起五六粒,还不到嘴里已经掉得只剩两粒了。

沈白聿看他,只得摇头道:“温公子,斯文,斯文。又没人跟你抢。”

温惜花听得玩心大起,反而以筷为指,使出成名绝技灵犀指就去偷沈白聿筷子中正夹的那粒花生。沈白聿立刻变势,手腕轻抖,改夹为挑,从筷间将花生微微抛起,再立刻抽出被阻截的筷子,化尾为尖,准备去夹落下的花生。岂会让他如意,温惜花立刻将竹筷转了小半圈,猛地在沈白聿筷心敲了下,让来势受挫。自己却手腕略提,筷子直直地就扑向那快要落入碟中的花生。沈白聿也毫不相让,左掌拉后碟子寸许,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变招为刀,堪堪扫过桌面,硬是和温惜花一人一半,把花生夹在两双筷子当中。

两人相视而笑,又同时撒手抛高花生,空出筷子去攻击对方。温惜花知沈白聿身无内力,故而手上丝毫不动真气,这么以筷为兵器,纯以招式较量,你来我往了十几招,竟然不分高下。可怜那一粒受尽荣宠的花生,在桌上筷间几起几落,始终找不到个投奔终身处。

花生再次被丢到半空,温惜花眼珠一转,右手做势去夹,左手却鬼魅般袭出,一把抓住空中的花生,洋洋得意地放进了嘴里。

沈白聿漆黑的眼眸里流露出孩童般不服的神色,哼了一声,蓦地出手将整个花生碟拿起,将花生全数倒入茴香豆盘子,然后啪的反手盖上碟子,竟是:既然你赖皮,大家都不要吃的架势。

温惜花也傻眼了,瞟了瞟反扣的碟子,又立刻寸土不让地盯着对方。

这么你也不让我也不让,大眼瞪小眼的较量了半天,没过片刻,两人心中不约而同浮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总算也是亮出万儿有名有姓,加起年岁已过半百的两人,居然似五岁孩童般争吃打闹,若传了出去只怕别人大牙也笑掉了。

温惜花看着沈白聿黑如子夜的眼睛,发现对方同自己一样,也在极力忍住大笑的冲动。一摊手,他咳嗽了声,道:“咳,我们和解罢。”

沈白聿挑眉道:“又没吵架……”

话没说完,自己也忍不住转过脸笑了,再回过头的时候,却见温惜花笑意盈盈地在看他。

眨了下眼,都想开口,又都觉得不必开口。夜沉如水,江拍两岸,两人灯下相望,霎时间同时涌起从未有过的平安喜乐,此身何处,前事如何,竟已不再记得。

温惜花正要伸手去拉,当此时,忽然有人大煞风景地叫了一声:“温惜花!你果然在这里!”

第三章

温惜花从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自己人缘好过,他暗地咬牙,恨恨地转头准备去看是谁这么不解风情。沈白聿这次才是真的忍不住,大笑了出来。

所以关晟终于挤出人群,站到桌边的时候,看着两个笑得前仰后合的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道:“你们……有事?那我回头再来……”

一听他说话,温惜花笑得更加厉害了,倒是沈白聿,显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太过肆无忌惮,很快收起了笑容。温惜花道:“没事没事,你坐吧。小白,这是我的一位朋友,定阳名捕、三湘总捕头‘九面剑神’关晟。”

关晟立刻垮下了脸,哭丧着道:“温大少,求你不要再揶揄我了,在问剑山庄的沈公子面前亮这些个胡吹大气不要脸的名号,岂不是故意教我下不来台?”

像是温惜花这样的人,总是会认识些三教九流、奇奇怪怪的朋友。仿佛无论他走到天下间哪一个角落,哪怕躲进十八层地底的罐子里,也会有人若无其事地掀开盖子打声招呼。这种人,说得好听,是交游广阔,说得不好听,就是容易变成麻烦缠身的冤大头。沈白聿早已习惯温惜花这些随处可能冒出来的朋友,以他这么孤僻,却还不至孤陋寡闻,也都拜温惜花所赐。

沈白聿没有见过关晟,却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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