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

  我并未因为他的和善,而忘了自己的身份。

  也许谁也不曾想到,看起来如此儒雅的青年,就在一个月前,占了黄埔滩半壁江山。

  那时江湖上都以为罗老爷病危,罗家大厦将倾;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巢而动,攻城略地,使人猝不及防。

  而我,作为行动的先锋,竟得了荣幸,养好了伤就要被他开堂收入门下,还是头一遭。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再过几天,我们可就是师徒了。他道。

  是。

  他的房间陈设简单,没有一般公子哥儿奢华,却透出一股浓浓书卷气。他的床头柜上立了一个相框,里面似乎是个俊俏的人儿。

  他微笑了,竟拿了相框,递在我的面前,想看?

  自己偷看被发现,我有些惶恐。

  见他仍在笑,又似乎没有生气的模样,我才放下心,微微有些羞觍。

  接过相框,只见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第一个感觉是漂亮,可仔细看少年的眼睛,却藏了一股暴烈的戾气。

  我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将照片还他,他拿过去放好了,竟和我说起家常:你母亲还好吧?

  那次短暂的会面,并不像我想象的严肃,他也不像寻常大佬般恶脸狰狞……他似乎总有办法让与之谈话的人放松,进而入到人内心的世界。

  接下来,就是三天后的堂会,我正式拜他。

  回头看,那时除了打杀,我还真的什么都不懂。

  就这么一晃,都十年了。

  我也不再称呼他少爷,而是称呼他:罗先生。

  十年来,他稳中求胜,不急不躁,早已成为了说一不二的江滩之主。只是脸上还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浅浅的笑意。

  这样的笑意,他决断的时候有,布局的时候有,甚至shā • rén 的时候,也有

  ——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切中要害,又从不失手。

  可我后来也发现,即使在笑,他的眼里却藏了深深的淡漠。

  其实,也只有这样的冷心冷性,才能主宰大局,不为人情左右。

  他并非没有温情的面貌,但总是那样短。

  每每掠过照片中人,他周身的气息,就会带上一股柔和。

  他说,那个一直被他珍藏在相框里的少年,叫景玉。

  高山景行的景,温雅如玉的玉。

  随着时间的增长,相片也在不断的变化,从一个漂亮却带着戾气的少年,变成了英俊潇洒的青年。

  每年,罗先生都会消失一段时间,也许,就是去见景玉吧。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报纸上竟认出了……他叫梁皓……北伐第四军二师,代理师长。正率部攻城。

  我便收集了许多报纸,终于摸清了此人的身份来路。

  革命者,多次违抗军令,但打仗凶狠,不计代价。屡立战功,却也屡遭重创。

  有一天罗先生把我叫过去,吩咐了一件事。

  让我转交一笔钱,并告诉了我火车的班次与到达的时间。

  末了,罗先生还加了一句:如果他问,就说这钱,是崇玉给的。

  我心下诧异,如果我没有想错……罗先生虽然也有妻妾……但终究是不上心的……这个人……应该算是……

  毕竟照片立在那里……那么多年……

  毕竟每年……都要相聚……

  两人如何……我心理早有了定论。

  远道而来,为什么罗先生……不愿自己去接他呢?

  到了火车站我明白了。

  只见那人穿着西洋装,带着白色的西洋帽,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站在人群中煞是显眼——竟比照片中还要帅气许多,几乎有种……让周围人都不得不注目的气场。

  可他却一直走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那个男人一身副官的打扮,看上去身板不错,容貌也英挺……乍看起来,倒像个兵痞。

  他与男人搭话,有说有笑,男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甚理睬。

  我当时不知怎么,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人……也忒大胆了……

  这不是打罗先生的脸么……

  从前……别说打过罗先生脸的,就是亮了招式的,至今……还没有一个能留下全尸。

  将那张十万的票子,交给手下:去给那位先生,就说是崇玉给的。

  这就是在我知道了此人十年以后,在我看了此人无数张照片以后,第一次……和这位名叫梁皓的漂亮青年,见面。

  也许不算见面,因为他没有见到我,只是我在暗中,见到了他。

  第二次很快就来了,在赌场。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副官打扮的男人,见他要赌,我就让人下了手脚。

  不久……梁皓也跟了来。

  再次见他,他似乎比火车站时的匆忙,更多了些漫不经心,倒是一路在赌场里晃悠,吸引了许多太太小姐们的目光,他却浑然不觉似地拿捏着做派。

  我微微虚了眼,准备稍稍提点,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又是谁的地盘。

  早让人查了,另一个男人叫王全,以前山楞子里土匪头子出身,被岳维仁将军在不久前收编了。

  桌上出着老千,那个王全似乎看出了些门道,输了钱便开始耍赖。

  梁皓却还帮着他,我有些看不过眼,一阵火蹭的就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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