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自己愣了一愣,抓着沈雁的手忽然又放开了。

  “我也连累了你,”他说,“我也不配。”

  说罢,跌跌撞撞向前踏出两步,神情一片空白。

  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大概哪里阴影最黑,最深,他就要去哪里——想把自己埋起来,埋到一个沈雁看不见的地方。

  踏出第三步的时候,身体忽然被一双手臂紧紧抱住,落入那个人牢固的怀抱里。

  “齐誩,”低哑的声音自身后轻轻传来,背上很暖,暖到一种让他疼到掉眼泪的地步,“醒一醒,冷静下来……我们回家。”

  “唔……”哽咽着,模糊不清地回答。

  恢复了温度的眼泪一颗两颗打在沈雁的手背上,渗入指缝当中,苦味把两个人相握的十指连到一起,合二为一。

  像得到某种救赎般。

  齐誩很想就这样继续留在这个怀抱里,但是地上的人让他不想再在这个地方多待哪怕是一秒钟。

  于是他强忍情绪,坚持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收拾妥当,临走时也没看男人一眼,连再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只是死死拽着沈雁的一个衣角,边拉边走,直至将这个令人窒息的房间远远抛开。

  两个人没用电梯,从灯光最暗的消防通道离开。

  楼道口的门后面一片昏暗。

  楼梯也看不清。

  沈雁先走下两级台阶,回过头去搀扶齐誩,然而齐誩茫茫然站在原地,膝盖上的力气只够走出那个地方,到了这里已经抬不起来,迈不出步子,既不能前进也无法后退,惟有紧紧抓着那只手不放。

  沈雁知道他的精神压力还没有散去,往回走了一步,没有硬是拉他走,只是在黑暗中无声拥住:“走不动就停一下。”

  齐誩半晌才有反应,五根手指哆嗦着探上他的肩胛,把头埋下去,声息微微颤抖。

  沈雁不再说话,除了拢住他的头轻轻抚慰之外没有别的动作。

  倒是怀里的人在一段很长很长的沉默后,突然说出了三个字:“前男友。”

  沈雁微微一愣。

  其实这个自己多多少少猜得到,不必明说也行。但是齐誩的语气很郑重,很坚持,于是他很轻地“嗯”了一声,动作上并没有做出任何改变。

  齐誩的声音又消失了一段时间。

  不过沈雁感觉到他的膝盖动了一下,身体向前倾,更加紧致地抱住自己。

  “沈雁。”

  “嗯。”

  “沈雁,你来了么……”分明人已经近在咫尺,却还机械般怔怔发问。

  “嗯,我来了,我在这里。”沈雁每一次都给了他他可以得到安心的答案,尽管嗓子有点哑。

  这些对话毫无逻辑,零零散散的,让人不知道说话的人是否真的清醒。

  “我以为……你还需要更长时间。”听见敲门声的时候,心脏几乎因为紧张而停止。

  “你第二次没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很着急,已经在路上了。最后那次通话的时候,我其实都到电视台门口了。”

  原来如此。

  齐誩虚弱地笑了笑,笑到最后又不笑了,只是伏在他肩头不住打颤。

  “他太太,我认识。”

  该开始的话题还是会开始,开始是为了一次性彻底结束它。

  齐誩的语句仿佛一串断开的珍珠项链,珠子几颗几颗连成一行,彼此之间却有间隙,无法完全衔接。

  “背景挺不错的一个姑娘。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好,当年和我、和他同一间大学里面认识的……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天真,灿烂,甚至甘心辞去工作好好给他生养孩子。他们毕业不久就结婚了,可笑的是,那家伙居然还叫我去当婚礼司仪……我想,即使不珍惜我也该好好珍惜人家一个好姑娘。我真心……这么想,直到刚刚都是。”

  气息在这里用尽了,齐誩稍稍喘了两下,克制地继续下去。

  “他父母,我认识。”他说,“帮忙筹备婚礼那会儿见过很多次,夫妻俩心肠特别好,老太太还总是笑呵呵的,爱夸人,我当司仪她就常常逢人就夸,说我看起来又懂事,又礼貌什么的,见到自己儿子结婚了也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

  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些人,把真相抖出来。

  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又避免伤害,因为只要开口即是伤害。

  家庭,妻儿,善解人意的双亲。

  男人拥有许多自己没有的东西。

  男人本人不懂得珍惜,而自己替他顾及到这层层面面,到头来也只是沦为一个笑话。

  “我真蠢,”齐誩的话说到尽头,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凄凉地笑出声,“我以为这种人……还有良心和信用可言。”

  “你已经忍耐得够多了,”沈雁这时候低声阻止了他接下去的自责,“你没有把他推出去,已经是最大的容忍,已经够了。”

  本来那个男人应该受到更多惩罚,不仅仅是打昏一下而已。

  但是他知道齐誩的意思。

  略顿,声音更加沉下去。

  “虽然这么说可能很自私……但,比起那个人的家庭,你应该考虑你自己多一点。”他把齐誩的头稍稍扶起,额头靠过去与之相抵,喃喃道,“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家人在意,就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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