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无法继续了便中断片刻。

  齐誩从来不催促他,默默抚摩他的后背,给他精神上的安宁——哪怕只有暂时的。

  “我妈妈有我的那时候,她还是未婚,在那个年代那种地方,一旦传出去就将是极大的耻辱,会被人闲言闲语、被人瞧不起一辈子。但是我爸爸他……并不想把我妈妈娶过门,因为他当时已经答应了他领导为他安排的另一门婚事。”

  印象里的男人总是身着深色西装,衬衫笔挺,衣领熨得棱角分明,像用刀削出来的一样。

  男人眼神冷漠,表情刻板,是一个从气质到行为都非常现实的人。

  当年年幼的他被女人藏在身后,从她的长裙后面偷偷打量对方时,对方投过来的目光中似有所思。但是思考的部分永远只有结果,没有过程——只有事情最终会引发的后果,没有这个过程中感情上的伤害。

  男人出身于一个背景良好的省城家庭,而女人来自小县城,始终门不当,户不对。

  男人为公家机关工作,是一个正正当当的公务员,名声和名誉高于一切。

  男人被上级所赏识,婚姻只是为前程铺路的手段,与感情无关。

  男人觉得女人不理解他。

  男人觉得女人不体谅他。

  男人觉得女人做了一件多余的事,孩子正是“那件多余的事”,并且是一件蠢事。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想法很单纯,她觉得有我存在,他总有一天会回头。”沈雁讲到这里,凄切地轻轻笑了一声出来,“可他没有。”

  抵住齐誩的额头缓缓下移,完全错开之后,无声无息地埋到了锁骨旁边。

  “因为他……根本不想要我。”

  放在“根本”两字上的重音让齐誩听得心底狠狠一揪。

  沈雁断断续续地继续讲述当年的细节。

  大部分细节都已经和它们的年代一样陈旧而模糊,但是真实,改变不了它们压上心口时令人窒息的重量。

  沈雁所说的内容齐誩多多少少都在别的地方听过。

  他是新闻记者,老实说这样的案例对他来说几乎是天天都会接触的,并不新鲜,部分情节走向可以说千篇一律。同行中有许多人可以把这些故事当作法制节目里一沓厚厚的资料,当作印刷出来的一份份白纸黑字,但他不行。

  他知道每一份记录的背后,也许都有一次,甚至很多次无法弥补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