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溪十二里之南柯巷_(2/2)
陈焉直到这时才一个激灵,回头朝门前的牌匾上一望,只见“回春草堂”四个字端端正正,錾银流辉。他心中悔之不及,只怨自己一介戍卒莽夫,竟连人家招牌也没看清便贸然闯入。丢尽脸了。
亏得薛四也知情识趣,再不提这话头,他才稍稍缓了些。铜锁已开,迈入门槛,前头布置店面之处已收拾过了,再往里便是门楼和厢房隔出的一口天井,院落里稀稀落落还剩些小木板凳而已,一株歪斜的老树挨着墙,墙角有一两处春天开尽的花。薛四开了厢房让他过目,里面仅有一炕一桌一凭几,十分简陋,但他随军惯了,倒也不在意摆设装饰。只需扫了尘,便可入住。
薛四领他逛足一圈下来,一一将规矩明细都交待了,便握了双手,拢着袖子立在一个点上不动了,嘴唇阖着。
陈焉见了这光景,明白他是在等着头一个月的租金,微微顿了顿,迟疑地将银囊轻轻解了,另铺了一层绢布在一旁的石几上,往里头拨出大约有五两,银子成色并不好,碎得寒碜。薛四眉头一拧。他垂了头,没有看薛四的脸色,低着嗓子好声好气地说:“东家,晚辈初来乍到,不晓京邑世故,若有得罪之处,还请东家多包涵。我小本生意,白手起家,许多东西都烦添置,下月头……倘若租金一时凑不足,还请您一定宽限几日。”
说到这个地步,薛四的脸色已然沉了bā • jiǔ 分了。陈焉缓缓住了声,呈着那块绢布中几颗银块,缄默地候着他的话。
薛四终是伸手抽了他手上绢布过来,包好掖入袖中,嘴里喃喃念着:“既是老徐家介绍的,缓一缓也可,只不过,若月月皆如此,休怪我不讲情面。生意不是这般做的,一行有一行规矩,多少人等着这铺面呢。原不是说你退役下来时领了不少军饷,是个大主顾,我看……”
薛四没接下去。
陈焉只是微微苦笑。这样酸溜溜的话他也唯有默认的份。毕竟,他的确并不是什么大主顾。
只身所有,不过是腰间一柄早已没了用处的长剑。自他退出军籍,这剑,怕是再用不上了。
——也用不了了。
斜风处,有一绺捎着初夏草木蓊郁的气息,无意撩上了他的衣角。风过翩跹。他右边的长袖空荡荡翻叠而起,像一只没了篾骨的纸鸢。
金戈铁马,船搏浪碎,惟有梦中相见。
醒来时,他已不在南州水师。面前一堆木屑,一截残烛,一砚墨,一支笔而已。
窗纸透过来的几丝晨曦照上陈焉的脸,他恍惚低头,地上有三张揉乱的纸。第一张揉得极深,满是懊恼。第二张痕迹缓了,无奈重了。第三张只是轻轻揉作一团,抛落在地,却已有绝望之意。
纸上尽是歪歪扭扭的字。
他叹息一声,把纸都捡了起来,抚掌而上,一一展平。墨砚里墨迹未干,再磨出半盏来,蘸笔在手,毫尖在皱巴巴的纸面上有点打颤,好半晌才写出一道平直的笔画。
木材行的掌柜见他是个单手木匠,满腹狐疑,偏偏他又是荼南十六州来的,在京邑无亲无故,叫人看他不起,故意刁难,让他把所需木材的质地、木龄、疏密、纹路全部用纸写成清单列好,他才肯为他进货。陈焉的老父曾是做木器的好手,他儿时尚未从军,倒是跟父亲粗略学了一些木匠的活儿,可他现在的手做得粗活,却做不得写字这样的细活。三张纸写到三更天,满纸惨不忍睹。他倦极而睡。
本不想劳烦他人。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天一大亮,他便简单作了梳洗,怀里揣着一张勉强能读的清单,期望邻里中有能读书识字的,替他工整地抄上一份。
暮春立夏时节,清早乍暖还寒。一丝沁骨的风捎来了北地的凛凛冻气,窜入他肩头搭着的宽大披衫内,右臂的断处忽地一阵瑟缩,疼从骨头里泻了一大片出来,冷冷地浸着血肉。陈焉下意识蹙眉喘了一口气,左手按了过去,怀中的纸却被风一揭,“哗啦”一下卷起数丈,直落而下,沿着巷内青石砖的街道跌跌撞撞扫了出去。
纸张随风一抖,舒展的肢体却被一角白衫截住,包住了那人的袍子下摆,搁住不动了。
陈焉吃惊地往上看,居然见到那日一张如覆霜雪的脸庞,怔了怔,立刻尴尬不已地把头往下低。又叫人笑话了。
那谢大夫低眼斜斜一瞰脚边的纸张,朝他撇嘴一笑:“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你平白长了一副好身板,居然连纸都拿不住么。没用。”
他双颊隐隐烧了起来,然而羞愧之中又有几分苦涩。他已是废人,说不定真的连书生都不如。
那人微微一偏头,再仔细往脚边的纸面上看,眉梢往上一个斜飞,尔后似乎又有颦眉之色,低身把地上的纸捡了起来,上下读了一遍,方悠悠问道:“你是木匠?”
陈焉点点头。
“这字真丑。”毫不含糊,一针见血。那张白纸被一只手猛地拍回陈焉怀中,手的主人早已扬长而去,踏入他家医馆,再不多半句客套寒暄。
怎能不丑。陈焉苦涩地叹了一口气,笑着摇了摇头。左手写出来的字,如何能不笨拙生涩?
就像他这个残疾,叫人看了就难受。
【南柯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