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淡。
来七里巷送书的,是着一身不起眼布衣的杨大学士。
掩门后,杨大学士将布折开,拿出数本誊抄好的书,说:“这是上一回谷歌先生圈出来的书,宁夫人托老夫送来了,不知可有遗漏?”
苏小昭接过书,在火光下翻了几页,喜色道:“正是这些,劳杨大学士专门跑这一趟,谷歌不胜感激,也烦请代告宁夫人,多谢赠书之恩。”她起身长长一揖。
杨大学士止住她揖身动作:“谷歌先生客气了,是我等要劳烦先生通译此书才是。”
“谷歌自当尽力而为。”
苏小昭低头翻阅了几页手中的书,再抬头时,见到杨大学士有些愁色与迟疑。
她浅淡一笑,说:“我见杨大学士有忧思社稷之色,谷歌虽然身份低微,但仍视大人为诤友,若有能相匡之处,大人不妨直言。”
杨大学士面色一动,无奈笑了笑,也是,谷歌先生心思通透,怎么看不出他老头子有所图呢?
“谷歌先生,看如今的南宛如何?”杨大学士问。
“南宛自立国以来,拨乱象,清吏治,去尽前朝沉疴,眼下正是太平盛世,霁月光风之景象。”苏小昭答道。
“那么,谷歌先生观宁夫人如何?”杨大学士老脸也放下了,问题一转,索性直接问道。
面前青年容色不改,仿佛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失礼的问题,依旧浅笑回:“宁夫人气度非凡,难得的是无论才略、魄力皆不输男儿,谷歌自是心生钦佩与敬意。”
闻言,杨大学士长吁了一口气,说:“谷歌先生所言极是。老夫曾看着宁夫人长大,行事愈发果决有魄力,也看着这南宛,日渐太平繁盛。”
“不怕谷歌先生笑话,老夫一生无所出,所以无论是宁夫人,还是南宛,老夫都视之如孩儿。”
杨大学士缓缓摇了摇头,沉重道:“可是,她终究是果决至决绝之人,自幼就不喜居于人下,一旦陷入弱势,便不惜决绝行事,以换取攻守易势……南宛十余年来,安稳太平不易,老夫实在不忍在有生之年,见到酷吏当道。”
“老夫倒宁愿,她性子能优柔一些,不至于逆势难返。”
若任之大肆对付宗室,边境环伺虎狼蠢动且不说,一旦失势,不论是家族或党派,也终会遭清算。
杨大学士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有闪烁之色:“老夫已至暮年,再无争胜之心,自不易劝锐意进取、如日中天之人退步,唯有大才如谷歌先生,能令她听得进几句。”
苏小昭噎住,好在她口里没含着茶,不然一定喷这山羊胡一脸。
好他个杨夫子!
平日课堂上一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模样,眼下倒是能为了大义,教她舍身感化太后了?
都一把年纪了,还学人拉什么皮条?
“杨大学士谬赞,不过谷歌人微言轻,又哪敢妄自尊大,去揣摩宁夫人的心思呢?何况,我虽欣赏宁夫人,但也不可不顾男女有别。”
她亦摇了摇头,三分无奈,七分可惜——
怪只怪他错付了。
若出门右转,直奔柳枝巷觅得苏小郎君,保不准还能连夜搬进长乐宫。
“谷歌先生莫误会,老夫的意思,并非是让先生刻意为之。”杨大学士本就是腆着老脸说的话,一张山羊胡遮了小半的脸,此刻也赧然不已,“谷歌先生言为士则,行为世范,若夫人与先生相谈间,意有所随,便足矣。”
苏小昭微一低头思忖,在杨大学士殷切的目光下,终于点了点头。
她不好卖身,干动动嘴皮子,还是可以的。
※※
或许是昨夜挑灯看书太晚,以至于苏小昭在世子府里,已经连连打了无数个哈欠。
连近卫们排着队递来的铜钱,她也接得蔫蔫的,一副眠花宿柳后气血两亏的可怜样。
唉,建钢兄弟为了出兵书续集牺牲至此,他们只能多多解囊相助了——近卫营众人莫不如此想着。
只是他们排着队,却绕了一个弯,好避开那只正在打盹的、凶戾之名在外的银灰sè • láng 王。
苏小昭又打了一个哈欠,又伸手,搓起狼大爷的颈背。
只当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永动狼用按摩机。
果然狼大爷凶戾的吊眼眯得更满意了。
“建钢兄弟,要我说,你这都快混得跟世子府主子一样了。”一少年近卫感叹道。
上能讨世子府侍女欢心,下能拐世子座下爱宠,还是建钢兄弟有本事呀。
“哪能呢,我游手好闲吃白饭的本性已经暴露了,也不知道世子能容我多久。”
她悠悠叹一口气,拍了拍扭蛋机:“唉,不说了,何以解忧,唯有卖扭蛋,下一个——”
“参见世子!”“参见世子——”
一连串骤然响起的声音中,身着浅银色锦袍的男子从众人让开的道路中走了过来。
“草民参见世子。”苏小昭也伶俐起身,拱手行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