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大和门,过一道枯水桥,前方一片开阔,便是左神策军大营。

 顶在最前方的是扈陛都营地。

 如今左右神策军共有四十九都,京城内外驻十八都,外镇关内三十一都,其中以左神策军名下的天威(军)、玉山(军)、扈陛、捧日四都人数最众、战力最强,都驻在禁宫附近。

 可此刻亲眼得见的扈陛都,却丝毫没有神策精锐的样子。

 营地四周毫无巡备,李晔等人来的这一路上,没遇到一支骑兵巡逻。

 远看过去,正面壁垒上空有望楼高塔,却也不见戍卫士卒。

 随着天子巡幸的消息传来,营地里倒是热闹了起来,不断有将士一边披甲一边忙着从辕门内钻出来,整个过程却慌乱不堪、毫无章法。

 甚至还看见了一大队妇女正从侧门被轰出营去……

 李晔停在桥头,没有继续朝营辕行去。

 他只想借机敲打一下杨复恭,让他将精力放到治军上来,并不是要有意羞辱他。

 可其余宦官和宰臣们却不这样想。

 当杨复恭在营地里出够了气,带着都将曹诚、副将李君实等人匆忙来桥头接驾时,张濬第一个站出来嘲讽道:

 “杨公一意反对向河东用兵,我原以为是杨公与河东沙陀人有旧,循私废公。如今看来,是我误会杨公了。原来杨公深知神策军底细,执意反对出兵,是在替圣上和朝廷着想,是真正的大忠大义之举。张某在这里陪个不是。”

 说罢还真向杨复恭叉手弯腰,以示赔罪。

 杨复恭的脸更红了。

 向来大嗓门的他此刻只能任张濬嘲讽,一个字也回击不了。

 刘崇望接着站了出来,直接抨击道:“京城百姓无不知晓,神策军军纪败坏,时常哄抢里巷,直如盗匪一般……今日方知,我大唐的神策军已堕落至此,也只能干些盗匪的劫民之事了。

 “请问杨公,朝廷如今度支紧张,仍贡赋之州不过十数,几乎全托付于杨公编练禁军,把所有希望都交于杨公一人之手,杨公便是这样回报朝廷的么?

 “再问杨公,圣上把神策军交于你统领,实则是将大唐的安危交付于你,你如此懈怠军备,对得起圣上的厚望吗?”

 杨复恭依旧张不了口,只把手中马鞭握得吱吱作响,心中羞愤难耐。

 他身旁曹城、李君实二人更是汗流浃背。

 同时悄悄把身子挪开了些,生怕杨复恭恼羞成怒,一鞭子就朝他们招呼了过来……

 “罢了。”

 李晔出声阻止了众臣责骂。

 “今日之事错不在杨国老,是朕一时兴起,没提前招呼国老。军内本是繁杂之地,若无充足的准备时间,原是难以整肃的……这也是朕的疏忽。你们也别再难为国老了,随朕一道回宫去吧。”

 “圣上……”

 张濬等人急欲再言。

 这可是让杨复恭当众出丑的大好机会,进而可打压在他军中的威信,甚至可借机剥夺他的部分军权收回……

 却见李晔已调转车驾。

 “圣上……”

 杨复恭忙追到了李晔的车驾旁。

 “杨国老还有何事?”

 李晔止步问。

 方才天子替他解了围,杨复恭自是感激,他追上来预备请罪、并说些保证之类的话,可他拙于言辞,憋红的脸半天也没吐出话来。

 李晔等了片刻,方道:“方才众卿的话,杨国老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有感于朝廷日渐衰弱,藩镇猖獗,急于中兴大唐,整顿军备,才一时心直口快了些。因而,杨国老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心里一直都是相信国老的……

 “但国老若想要让大家都相信你,恐怕得做点什么……

 “国老以为呢?”

 “老臣,必不敢辜负圣恩。”

 杨复恭躬身回道。

 ……

 ……

 天子放弃出兵河东的消息一早就传入各地藩帅耳中。

 各藩帅的回信也及时传回京城。

 华州距长安不过两百里,因而镇国军节度使、华州刺史韩建的回信来得最快。

 “臣建言:圣上止戈于乱,罢兵河东,英明睿智达于四海,宽厚仁德启于民心,臣幸甚之……今宇内动荡,兵戈四起,民不堪其扰,甚是可怜,诚请圣上以民为望,切勿轻言战事……罢兵戈、兴农桑、养民生,实兴国利民之举也。”

 韩建极言罢兵之利,并不意外。

 在原定的出兵计划里,华州也将派出军队前往河东,韩建显然不乐意自己的实力受损,同时还要触怒李克用这头受伤的猛兽。

 再且,张浚是招讨使,孙揆为招讨副使,即便讨伐河东得胜,最后获得封赏的也是这二人,与他韩建又有多大好处?

 而且韩建还另有一个职务——供军粮料使。意思便是此次征讨河东大军所需粮草,主要由他韩建来提供。

 华州自是除长安外的关中的首富之地,可毕竟也只有一州五县,家底子薄,要全部掏出来去供养朝廷的数万大军,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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