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去意决然。

 张濬、张承志等人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劝,各握拳咬牙,要同天子一道赴险。

 李晔却拒绝了。

 他只带上张濬同行,另,安排黄万年留守宣微殿,张承业与孙揆即刻出宫,各召集所部将卒来支援禁宫。

 几人也都知道天子的安排才是最妥当的。他们跟在天子身旁,并不能发挥任何作用,倒不如出宫整顿部卒,才能杨守信施加压力,才是真正有益于时局。

 可如今天子身处危难中,却让他们独自逃离……

 几人踌躇难决。

 “尔等也欲抗旨否?”

 李晔不得不厉声喝斥。

 张承业、孙揆、黄万年三人这才收起他们的儿女情长,一一朝天子跪拜后,转身离去。

 离开前不忘狠狠地扫了杨守成几眼,警告他好自为之……

 “走吧。”

 目送三人离去后,李晔转过身来,搀扶起了仍跪在地上的杨守成。

 “臣杨守成,叩谢圣恩。”

 又重重磕了一头后,杨守成才踉跄站了起来。

 要说心里情绪复杂,肩上重压如山,再没人能超过此时的他了。

 …………

 与其余人惶恐难安相比,李晔其实已经镇定了下来。

 如今的他信心满满。

 从昨夜开始,禁内数遭危难,李晔也曾数度精神崩塌。可最终他挺了过来。或许是身上的玄甲龙须给了他力量,也或许是出自保护家人的信念,也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大唐天子身份的意义,便是无论什么时候,他不能倒下……

 事实也验证了,只要他自己不倒下,便没人能强行让他倒下。

 总之,李晔现在对自己信心爆棚,甚至有点狂妄自大。

 天子终归也是人,一刀砍在脖子上照旧是个死,此话不假;

 但天子绝非常人,他不一定受命于天,但绝对威加四海,掌摄万民。

 李晔自是天子,他又怎能没点自信,怎能被所谓的危难吓退?

 李晔的信心还来自于他人,那些为保护他而争先赴死的人。

 尤其是昨夜最危急的时刻,乱贼的刀枪离他仅尺步。可那尺步间,却有接连不断的人争着来赴死,宁死也不可让刀枪伤得天子丝毫……

 自那一刻,李晔心底就信心满满。

 这天下终有仁人志士,大唐国也不乏忠臣义民,他身为大唐天子,看着自己的臣民们英勇赴死、死不旋踵,难道还不能从中汲取一点信心吗?

 其后。

 张濬和孙揆进宫复命,尽除永宁里阉党世家。这些阉党不是很嚣张吗,盘踞百余年而不倒,权势凌驾于历代大唐天子之上,可如今,照旧被自己给除掉了;

 张承业也不负重托,成功于万军中斩杀了王仲先。于万军丛中取敌方主将之首,那是怎样壮阔的场景啊,李晔未得亲见,但他能感受到,那一刻的张承业必定是抛却了生死念头,只因要完成自己给他的一句托付。

 我是大唐天子。

 李晔如何能不振奋?

 能不信心爆棚?

 ……

 ……

 站上延英城楼时,李晔信心更足,越发从容。

 左车儿谨慎万分地护在他身侧,一面小声提醒他,提防贼人丛中有神射手……

 李晔没有理会。

 他将所有人抛在身后,双手负于背后,独自一人,一直站到了城垛最跟前。

 想必,下面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的天子,正露出半截身子,直视前方的双眼可穿透千里之外,偶尔瞟下的眼色也可俯瞰渺小如蝼蚁的他们……

 李晔看得更清楚。

 约有千人,皆是兵甲齐备的军卒,旗帜、甲衣和兵锋上还沾有不少乌红的血渍。

 能看得出来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虽是近千人散落在延英门外,却行伍间各有间距,各部自成队列,看似有些散漫,实则章法不乱。

 包括,他们见着天子后,明显有过一阵阵躁动,却能保持自我约束,没有形成众声喧闹之势……

 李晔不疾不徐,将目光从他们头顶上一一扫过。

 他觉得他们应该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神,感受到来自天子的凝视……

 随后。

 李晔才收回目光,落在正惶恐无措、试图把身体掩藏进人堆里的杨守信的身上。

 相比于他恪守军纪的部卒们,杨守信表现得可就不像是他们的主将了……

 “杨将军。”李晔盯着杨守信道,“既见了朕,为何不参拜?”

 杨守信更慌了。

 只恨不能找块地缝先藏进去。

 一旦当着自己的将卒公然向天子参拜,也就等于公然向天子臣服,那他还如何号令他们兵谏天子?

 可另一方面,他身为臣子,见了天子、君父,又如何能不拜……

 相对于惶恐无主的杨守信,杨守业就果断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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