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熠在澜沧院外站了很久, 今夜夜空漆黑如墨,一颗星子都没有,正像他此刻的心境, 压抑而沉闷。

 他想起从前在军营的种种出生入死的危险境况,甚至有几次都险些丢了性命,可那时候, 他有一群誓死跟随的志义之士,更有三两好友至交彻夜交谈、商量兵权对策, 即使时刻都有性命危险,也乐在其中。

 可如今, 一场权力争夺,终究将人性最深处的丑陋通通剖露在人前, 什么生死之交, 什么为民存志,通通被抛在了脑后, 剩下的只有对追逐权力巅峰的贪婪与丑恶。

 他突然觉得疲倦, 那种深入骨髓的背叛之痛让人浑身发寒,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更强烈的无力感, 事到如今,他一退再退,再也没有办法两相保全, 只剩下杀戮。

 本已转暖的天气, 不知为何又寒冷起来,阴风阵阵,纷纷扬扬的白雪在漆黑的夜空中飞扬, 飘飘洒洒就像是暗夜的精灵, 落在男人僵直挺拔的背脊。

 那背影看着高大, 却更多地透着抹孤冷,形单影只般任由其在风雪中独自飘摇。

 徐答缩着脖子、拢着双手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这个时候,他是断断不敢上前规劝,更加不敢请主子回院子歇息的。

 “吱呀……”极轻的一声开门声传来──

 立在前方的男人兀自沉思,并无甚反应,反而是徐答立刻扭头,见到站在院门口的人儿时,忍不住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霖身上裹着厚重的白狐毛大氅,大大的兜帽将小姑娘的脑袋大半遮住,露出一双乌溜溜的水意杏眸。

 雪花纷扬落下,有一些沾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以及嫣红水润的娇唇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九天下凡的雪夜仙女,不染凡尘,清婉脱俗。

 高高挂在檐角的同心花灯上也罩了一层雪,将院门口的那片白雪空地照得暖黄,在这凄冷孤寂的夜里,竟然平白增添了几分暖意。

 顾霖向徐答和善地点点头,慢慢地朝男人站立的方向走去。她步子慢、动作轻,踩在雪堆里只发出轻微的动静。

 徐答知趣地远远退到一边,不知怎么的,见到世子夫人出来时,他忐忑不安的心立刻落回到肚子里,好像所有对主子的担忧顷刻间烟消云散了似的。

 意识到这个,他暗自咋舌,这样一个单薄瘦弱的姑娘,竟有如此大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怪不得世子爷会动心至深、无法自拔呢!

 也许是沉思太重,陆熠自始至终没有回头,高大清冷的背影在白雪中站得笔直,宽阔的肩膀上也已经落满了雪,更显孤单凄冷。

 顾霖在男人身侧略后的地方站定,咬着唇抬头望过去──

 其实按两人的现状,她本不该出来,也不该出院门站在这里。可今夜不知怎么的,她心头总有不安的预感,在榻上迟迟不能入眠,就随意走到院子里看雪花飘落,也就发现了陆熠其实并不在书房中。

 她本不想理会,毕竟陆熠事务繁忙,中途出府办事也是常有的事,可鬼使神差的,她竟然听到了外头极轻微的脚步声,又极敏锐地发现那动静属于陆熠。

 脚步声在院门口戛然而止,她等了很久都不见人进院,终归好奇心突起,透过半透的门缝望出去,便看到了院门口孤独伫立的玄黑色身影。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熠,这么孤独,这么凄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颓唐的绝望。

 犹豫了又犹豫,她想起最近他对自己及顾氏极力弥补的模样,早已深埋在心底已经积满尘灰的情愫及真心终于有了裂痕,慢慢绽发出些许亮光来。

 她终于说服自己──出去看看吧,也许这个时候,是他最低落难受急需安慰的,就当回报他近几日的照顾退让了。

 小姑娘又往前一步,伸出大氅下的手,握住陆熠垂在身侧的大掌,在他掌心摁了摁。

 力气不轻不重,正巧将对方从漫长阴沉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陆熠回眸看向身侧的人,那双水润的杏眸含着星光,正关切又怯弱地望着他,他整个人如遭重击,身子僵持一瞬,很快又漫上无边无际的温暖。

 下一刻,他用力重重地将小姑娘抱在了怀里,他的胸膛与她的身子相贴,紧紧的,一丝缝儿都未留。

 “世子……”顾霖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想了想,又改口,“陆熠哥哥,你怎么了?”

 男人高大的身躯将人护在怀中,替她挡住了所有的凌冽寒风,他将脸埋在小姑娘的颈窝,控制着力道不让她受力太重,而后缓缓的,缓缓的叹息一声:“霖霖,我要去办一件极难办的事。”

 顾霖被抱得紧,艰难地伸出手,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安抚似的:“那便去办。”

 陆熠心里微恸,嗓音沉哑:“可我要杀好多好多人,那些人我不愿杀,却不得不杀。”

 怀里小姑娘似被吓到,忍不住瑟缩了下肩膀,引得男人更加紧的搂住她,沉声安慰:“是不是吓到你了?别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小姑娘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拍着男人的后背,动作轻柔却积蓄着巨大的安稳人心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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