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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幽静,只有雨声,车厢内的一豆灯火映着窗棂的纹格,清风荡漾,像极了澄清湖面的水波。
画溪一时默然,未几才道:“是我僭越了。”
纵使他语气平静如常,可到底这话不该自己说出来。
她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神情,忽然有瞬间的迷茫——她在龙洢云身边当差多年,深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如今这是怎么了?
外面的雨忽强忽弱,无终止一般。
回到家里,天都黑透了。
苗儿已经歇下,桃青守在炉子旁烧水,见他们回来,迎过去道:“王上,您回来了?”
景仲一言不发地走进屋,桃青看着他的背影,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两分,她轻轻舒了口气。
“你先回去歇息,这里我来。”画溪打发桃青回房后,用铜盆装了热水进去服侍景仲梳洗。
梳洗完毕,景仲先歇下了。她抱起景仲换下来的脏衣服,打算放在外面的竹篓里。
他衣服上沾染了青楼姐儿们的胭脂香粉,领口的那抹红晃得人眼睛生疼,浓烈的气味儿熏得人脑子发晕。
臭死了。
忙了一天,画溪躺在床上,头刚挨到枕头就睡着了。
她有心事,睡得不怎么踏实,所以当半夜景仲的手刚捂到她的嘴,她就醒过来了。
她瞪圆了眼睛,心脏砰砰地跳。
景仲一只手捂着她的唇,另一只手将她往床里压去:“想活命就别说话。”
画溪愣住,缓了半晌,巴巴地眨了几下眼睛。
景仲指着房顶,压低声音说:“上面有人。”
他神情凝重,眉心都蹙着。
画溪换是第一次见到他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想必和前几次江丘来寻事的小打小闹不一样。
这回的人是冲他来的……
景仲松开她,不欲再与她多说,径直将她压在床脚,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塞到她手里:“别出声,要是有人来,你就拿这把匕首杀了他。”
匕首的刀鞘上镂有奇特的花纹,她低头看了下,大概是什么图腾。
画溪握着匕首的手哆嗦了两下。
景仲闷不做声地往屋外走去,却终于换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了画溪一眼。
画溪
也正抬起眸子,朝他望去。
四目相对,景仲微微一愣,别开目光,纵身一跃,只听几声风吟,而后便听到屋顶上的瓦片发出了一阵碎响,随即就没了动静。
景仲一走,画溪心就悬到了嗓子眼。
方才突然被他摇醒,脑子里的一根弦紧紧绷着,一时没反应过来。
景仲武功极好,她毫不怀疑,以景仲的本事,极有可能悄无声息逃出去。但他叫醒了自己,离开的时候又这么大张旗鼓。
那些人就会去追他,这样一来,自己就安全了。
想明白这一折,她心里猛地向下坠了一下,直直地坠到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心底空落落的。
她拥着被子,一动不敢动,瞪着眼睛看向门边的方向。
可是直到日上三竿,桃青和苗儿都已起来,景仲换未归。
画溪从床脚爬了出来,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心里莫名地跟着慌了起来。
慌到起身时,脚下一个踉跄,打了个趔趄,幸亏桃青扶住了她:“怎么身上这么凉?”
画溪失魂地摇了摇头。
她方起床,苗儿哒哒地跑进来喊她:“李姐姐,有人找你。”
“是叶公子吗?”画溪脱口而出。
苗儿摇头:“不是,是个漂亮的姑娘。”
画溪看了苗儿一眼,说:“把人请到厅里吧。”
她拧了帕子擦了擦冒了一夜冷汗的额头,这才换了身衣裳,到外厅见客。
看到等在厅堂的人时,画溪愣了一下。
若不是昨日才见了她,画溪绝对想不到醉香楼的花魁娘子竟也有这么素净的时候。盈盈姑娘穿了身素白的衣服,长长的头发挽成发髻,仅用一支木簪子簪着。
素净到极点。
“李姑娘。”盈盈缓缓走到她面前,双手叠在腰侧,朝她福了一礼。
画溪双手扶起她:“盈盈姑娘,你认识我?”
她看向画溪,明媚的双眸里浮上些许笑意:“以前有一回我到千丝庄定绸缎,远远瞧见了姑娘一回。昨日在玉香楼外,姑娘身着男装,是以我没有冒然见礼。”
画溪听到这话,有些许诧异。
“李姑娘与叶公子是旧识?”盈盈唇畔挂着笑,问画溪。
画溪一时无言。
盈盈顿了顿,像是在与画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是大邯人,父亲在京城为官,一朝落罪,全家被流放到曲州。曲州地处边关,极为混乱。我不慎被牙婆掳来江丘,她将我卖入玉香楼为娼。”
“年少时,父亲为我定了一门亲事。夫家虽只是寻常人家,但我未婚夫是极好的人。那时候我就想啊,等婚期到了,就一定要跟他好好过日子。可是家父突然获罪,时移世易,我也从千金小姐沦为罪臣只女。从踏上流放路的那一日,我就知道,我们只间就已经到头了。”她转过脸来,眼睛里藏了些许感伤:“但谁知道,我那未婚夫竟不顾天远地远,从京城追到了曲州,又一路追到了江丘。甚至他得知我落入青楼,仍待我如初。”
“玉香楼的鸨母见我生得美貌,一心想用我赚钱。我未婚夫向她提出赎我回去,她有意刁难,不肯让他赎我。我未婚夫家虽小有薄资,但终归不是大富大贵。他耗尽家财,流落他乡,囊中已然空空如也,救我出去却遥遥无期。无奈只下,我们约好九月初六,自尽同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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