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在晃动间,苏晚微微抬头去看那云沙泱漭,看那河塞阴沉,心也随着这让人窒息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苏晚十岁后就不曾感到快乐。他的心就像这眼前的景色,仿佛已被栉濯了千年,不见一丝生机与喜悦。苏晚在等,慢慢的,空气中弥漫起丝丝焦糊味。苏晚知道事成了,凉军要来了,觉军要完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崔与风行完事后,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又蹲下去抱着苏晚,帮他裹好衣服。似乎是刚刚的欢愉,让他都没闻见空气中那一点一点变浓的焦味。崔与风刚想站起来,苏晚却一下搂住他。

“怎么了阿晚?”崔与风不解,苏晚不回答却去亲他,两人搂在一起时,崔与风感觉到苏晚的手触达他的腰间。下一刻,苏晚瞬间拔出了崔与风的佩剑,在两人间划出一道凛栗寒光,瞬间白虹弥天,风分南北。崔与风还没明白怎么回事,电光火石之间,苏晚已经出手,毫不犹豫将手中冰冷的剑刺进了崔与风的胸口。

崔与风只觉眼前银光一暗,胸前的剧痛传来,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抬手一掌重击在了苏晚的左胸前。苏晚全身一震,瞬间一口鲜血吐了崔与风满身满脸,痛苦喘息中应声后仰着倒了下去。

崔与风捂着胸口,血从他嘴里不断涌出。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心痛着苏晚对他下了狠手,但更心痛自己那一掌打在了最爱的人心前。

苏晚倒在地上,大声咳血,一滩又一滩,崔与风还强忍着痛要去扶苏晚,嘴上还说着对不起,“阿晚,我不是故意的...”

苏晚听着这话,心里更冷了,回过头看崔与风,捂着嘴,咳道,“我们都要死了说这些干嘛...终究是我要杀你...你应该恨我...”

这时,空气中的焦味更浓了。远处似乎升起了浓烟。原上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将军,不好了!”那几个侍卫刚跑到原上,远远看见崔与风与苏晚两人半身倒地,身上,周围都是血,瞬间呆住了。

崔与风已经意识模糊,他无力地推了苏晚一把,指着崖上一处凹陷的地方,气息微弱地对苏晚说,“阿晚,那里可以下去...你...快去......”

苏晚喘着气,看着崔与风临死前的样子,冷冷地道,“你这时候还想救我?”

“我不想你死...我爱...你......”这是崔与风说的最后一句话,下一瞬,苏晚眼睁睁地看着崔与风重重地倒下了,倒下的时候双眼还是看着苏晚,似乎那人眼里一直都只有苏晚一人。

那几个侍卫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拔剑就朝二人冲去,苏晚慌乱间,心里挣扎了一下,想起身却站不起来了,苏晚几乎是爬向了崔与风最后为他指的那条路,然后直接从崖边摔了下去。意识模糊间,苏晚感受到身上撞到了石头,磕磕巴巴。这不是悬崖,而是一条土坡,在锥心刺骨的疼痛中,苏晚一路翻滚向下,直到完全失去了意识。

那日,千乘万骑归北邙,凉军过砂碛河时,觉营果然北翼空虚,大多士兵都往辎重处救火,但穆顷和元常青仍反应迅速,见凉军后立马整兵应对,可惜终是为时已晚。三日后,十四万觉军几乎全灭,穆顷后被斩于马下,元常青带三万人仓皇奔逃一千余里,路上被拓跋渊劫下,元常青不战降凉,拓跋渊恐其假降,元常青吊死当场,三万俘虏也尽数被沉卒,斩首,坑杀于砂碛滩。拓跋渊作为主将,大战第三日却中流矢,奔逃中崩殂于阵前,尸骨未可循,仅在凉都昌兰皇陵留下衣冠冢,谥武。

河西之战二百余日,凉军于间不容发之时,因得暗中相助,扭转乾坤。大战后此地存兵也不过五万,范岢臣在砂碛河寻拓跋渊与拓跋骞未果,他深知大凉文武二帝皆丧命于此,遂请命驻守在砂碛滩三年。

翌年,抔土未干,觉军再次举军来犯,久攻不下,老蒋崔士祯与其子一样,命断在这寒冱大漠之中。觉人两次败走砂碛滩,觉帝宇文劭终于缓了取河西之意,但穷兵黩武之性不改。转而下了敕令,动费万计,重兵南下,强攻刚被大周夺取的濠泗两州。濠州瞬间沦陷,泗州苦苦支撑,周帝李洛甚至派人给宇文劭送去大批生辰纲求和。而大凉得以喘息,两次河西大战,以惨痛的代价,勉强保下了这河西六郡,塞外明珠,而三十万将士的身躯永远的留在了砂碛河沿岸,他们的故事,百年后,无人知晓。

再此后一年,拓跋嵩遗子,三岁的拓跋楶登基,其父肖涵摄政,内宠专命,外戚擅权。觉帝宇文劭与周帝李洛连年派兵鏖战于江阴,相互攻伐不下十年,沧海横流,处处难安,天下仍不太平,百姓久无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