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允见到杨泽的时候,站在榻前惊愕地呆立了半响,好半天才抬起手指着床榻上的人,声音都是颤抖的:“阿泽……他,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已经升任为太监总管的瓯子躬身,姿态和在以前的太子现在的皇帝面前一模一样地谦卑:“小公子,杨公子已经昏迷了半个多月了,现在都靠珍贵的药材吊着,太医说了,要是他再不醒,神仙怕是也救不了他。”

萧允是老将萧荣膝下唯一的子嗣,萧荣深得先皇倚重,连带着萧允也有时常进出宫闱的机会,萧允在往江南林家拜师学武之前还一度在太子身边做伴读,和主子太子不太对付,但和杨泽却是好朋友。

这次杨泽刺杀先皇助太子登基的事情一经传出,萧允便从江南赶了回来,无奈皇帝看杨泽太紧,他好不容易才在皇帝上朝的时候才潜进来见杨泽一面。

却不料,昔日虽然瘦弱但还算是健康的好友,今天见了,却已经奄奄一息危在旦夕了。

萧荣在场一定会大喝一声“逆贼”拔剑把杨泽的命给了结了,可萧允看朋友的命比忠君之义要重,更何况杨泽是为了太子才刺杀先帝的,他现在已经把罪孽都归结到太子身上,床上病得没有人样的好友只是舆论替罪羊挡箭牌。

病得已经脱了人形、脸上已经没有人色的人,又有谁,忍心去给他定罪?

萧允多看他一眼就红了眼睛,手指抚上瘦削脸颊,问瓯子道:“他怎么会病成这样?”

瓯子斟酌着太医说的话,回答道:“太医说的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大体是说杨公子一是因为脊背撞击硬物受损,二是……那天先皇似乎是对他动了手,一口淤血淤积在胸口,杨公子又不醒。”

萧允抹了一把脸,吸着鼻子道:“我想看看他,你出去守着吧。”

瓯子原本想只是让萧允看一眼就令他走的,免得横生枝节,可萧允这样说……他想了想,还是退了出去。

掩上宫门,身着十二破仙裙小袖衣的女子提着及脚踝的裙摆往阶上跑,她喘着气:“瓯……”

瓯子一甩拂尘,觑了她一眼:“昭容娘娘那边又想做什么?不过是一个油尽灯枯的人,这几天都等不得,还等得到做皇后那天么?”

宫女望了望紧闭着的宫门,伏低做小地敛着眉目低声:“这不是听说宫中进了旁人,娘娘差我来问问,是不是可以做些什么?”

瓯子心中一动:“娘娘已经……”

宫女冷声道:“不过是一介低贱的狐媚子,连给我家娘娘提鞋都不配,做了陛下的人还能勾引萧将军家的公子,那勾人功夫真不是一般!不过……让陛下看看,看陛下还忍不忍得下他来!”

这要是把小公子拖进去怎么办?我可怎么跟萧将军交代?瓯子没了思绪,脑中却半点主意都没有。

殿中,瓯子才走,萧允再回头去看杨泽,却差点惊叫出声来。

那苍白透着青的脸上,方才还闭得紧紧的双眸此刻竟然睁开了,眼中竟然还颇有神采,半点昏迷中的迷惘都没有。

毕竟喜还是大过惊,萧允怔了一会儿便反应过来,握着杨泽的手都是颤着的,已然是激动地语无伦次了:“阿泽,你、你怎么醒了?你不是昏迷……噢噢,醒了就好醒了就没事了,我、我去叫太医!”

“慢着!”躺了许久,浑身骨头都是散的,杨泽只感觉自己的身子都不能被自己支配了,他勉强撑起身子去拦萧允,还没撑多一会儿便摔了下来,一下跌在没走多远赶回来的萧允怀中。

萧荣环了他的腰,缓声说:“你要说什么?别着急,你才刚醒,什么都还没好。”

杨泽仰起头看他:“你没有奉诏就进宫了,现在殿中还是空无一人,你就这样出去了,给人看到,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萧允听得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是偷偷进来的?”见杨泽不语,他就差没失声喊叫了,“你、你早就醒了?那你为什么要装晕?”

杨泽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想见他。”或者说,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自己爱了半辈子的人,一直感激的救命恩人,为了爱恋和恩情而一直听从他命令的人,到最后来,竟然才是自己真正的仇人。

自己的一辈子,家人的一辈子,都是被他毁掉的。

萧允不解:“我听说陛下很尽心地照顾你,你怎么反而不想见他?”

“我说不清,但是我现在想要……”

“你想要离开朕?!”魏休音闯进紫宸殿的时候萧允和杨泽都愣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自然也就没有分开。

以至于魏帝死死盯着他们相互接触的姿势,恨得头顶都要冒烟,刀锋一样锐利的目光一刀刀杀着萧允,咬牙切齿地对杨泽道:“朕守了你这么久,只能等到你这句离开吗?你让朕等了你这么久,醒来,就为了给朕看现在这个场面吗?”

杨泽这才发现自己和萧允现在的姿势是又多暧昧,急忙直起身,却又因无力而再度倒下,可这一回,他埋首在龙袍上龙涎香里,浑身都战栗起来。

杨泽没办法站立,魏休音便抱着他径直坐地上了,身体被温暖团团围住,耳边鬓角全都是熟悉甚至是期盼着的炽热气息。

已经是半壁江山之主的男子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地颤抖,他说:“阿泽,你终于醒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杨泽的泪水便从眼角滑落,心无法抑制地跳得猛烈,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样。

即使在抵触,再提醒自己其他什么,这一刻,杨泽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思绪和语言:“陛下,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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