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视线从安之的脸上扫过,最后什么也没说,快速翻出一根口红,给安之补了妆。

而后轻咳一声,提醒道:“快没时间了,安之老师,上台之前,千万不能再乱来。”

安之点头应好,侧头看着时怀瑾笑。

看着安之上台,时怀瑾转身去了观众席,在时老爷子身边坐下,抬头往舞台上看。

灯光闪烁,花了眼睛。

时怀瑾拿出特质眼镜戴上,微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楚。

站上舞台上的安之和舞台下的气质截然不同,很自信,一点看不出看她在后台时的怯懦和不确定。

古老的敦煌壁画投影在舞台上,她一身色彩鲜艳的舞衣,在圆台上翩翩起舞,美得像是从壁画中走出来的绝代妖姬。

安之本以为自己会紧张,可是音乐声一响起,她就忘了紧张,脑子自动屏蔽舞蹈外的事情,认真的跳着舞。

她赤足站在台上,体态下沉,旋转、弯腰,缓缓扭动着,眼神和呼吸合二为一。

两只手反在身后,形状丰富多彩、纤细秀丽,手臂曼妙多变,腕和肘呈棱角。

敦煌舞最大的特征在于用尽量慢的动作表现出媚,特别考验稳态,又用骤然加快的节奏,彰显出灵动,所以极考验舞者对动作的掌握。

安之自小练舞,对舞蹈的感知能力很强,短时间高强度的重复练习将动作变成了肌肉记忆,几乎是音乐节奏一响起来就知道该怎么跳,几乎不需要动脑。

她在上面跳得认真,时怀瑾也在台下看得认真。

她的姿态优美曼妙,动作行云流水,美轮美奂到让人沉醉,即使是看过了很多遍,时怀瑾已经觉得震撼。

人的身体充满奥妙,没有极限。

一个人究竟要将努力和热爱做到那种地步,才能把动作变成语言,将身体表现到如此极致?

每一次,安之都能刷新他对身体和舞蹈的认知。

耳边的赞叹声不停,时怀瑾突然觉得很骄傲。

他是在夸赞中长大的,可从来没有一次感觉这么骄傲过。

突然,放在口袋中的手机响了起来,时怀瑾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看到时修的名字,他眸子一闪,没接,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何清歌突然举着手机从椅子上起了身,勾着腰,急急忙忙地往旁边的洗手间跑。

路过时怀瑾时,她偏头看了时怀瑾一眼,对上何清歌的眼神,时怀瑾拧了眉头,心上突然升起一阵不安。

心跳的速度突然快了一拍,又被他压下。

两分钟后,何清歌跑了回来,她面显哭过,红着眼睛拉住了时怀瑾的手,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颤抖。

吵吵囔囔的,环境嘈杂,大厅的空调开得很低,寒意自脚底升起,时怀瑾垂下了眼眸,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何清歌还在等,握在时怀瑾手臂上的手越收越紧,微仰着着头,看着时怀瑾,满眼焦急。

时怀瑾突然抬头,看在台上跳着舞的女人。

她猛然往后弯下腰,抬高胳膊往上甩去,丝绸红绫扬起,在空中飘动着,一秒,两秒,三秒……

时怀瑾沉默地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红绫终于落地。

时怀瑾记得这个动作,这个动作,标志着这支舞,才过了一半。

时老爷子手搭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还是老一套,嘴里不停地叫着好。

时卿激动红了脸,不停地咬着手上的牌子,四五十岁的人了,像个小姑娘似的。

时怀瑾收回视线,抬手摘了眼镜,起身往外走,沉声道:“小姨,先不要告诉爷爷他们……”

至少,在这支舞结束前,不能说。

……

最后一个动作落定,安之微微喘了口气,她下意识往台下看了一眼,时老爷子和时卿正朝她举起大拇指。

安之抿唇笑了笑,视线又扫了一圈,没看到时怀瑾的人影,她敛了脸上的笑。

心上骤然升起一阵不安。

安之抿抿唇,压下心中的不安,听完了评委点评,而后走到舞台的右侧,和其他舞者一起站在等候区,等待最后结果的公布。

几分钟后,分数统计出来,毫不意外的,安之得到了最高分,虽然和第二名只有三分之差,算是险胜。

拿了奖杯,彩带落下,安之站在舞台的最中间,身边的主持人声音很激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但她一个字也没有认真听。

台下的欢呼声一阵比一阵热烈,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阿瑾呢?

节目录制结束,安之又被拉着去拍了合照,拍完后,她立刻回到了后台,用最快的速度卸妆,换了衣服,坐着等了一会儿,时怀瑾还是没来,她连忙拿起手机给时怀瑾打了电话。

嘟嘟声一直在响,没人接,超过了等待时长,电话被自动挂断了。

安之心里一慌,用力咬了下唇,想继续再打,手机先一步震动了起来,她以为是时怀瑾,连忙接通,“阿瑾,你在哪?”

“安之……”何清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异常沙哑,“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阿瑾的母亲,刚刚离开了。”

安之一愣,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没握住。

那个把自己关在小房间的小男孩再次在脑海中,小男孩回过头看她,一双眼睛很漂亮,眸子很黑,很深,深不见底。

他沉默着,一直沉默着,可她能从他的眼中感受到他内心最深处的悲伤和难过,就像窗外的夜色一样。

又沉,又压抑,压抑到让人人喘不上气。

安之轻泣了一声,顿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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