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必再假惺惺推辞了。
这一来,话题又引回立春招亲相亲之事上,花满春还在忖度该如何开口问,只听得身后楼梯旁有人故意咳嗽,声音娇且柔,是扶苏在暗示她速速地问清楚。
她将手背到身后去做了个“知道了”的手势,那咳嗽声便止了,遥遥地听见扶苏对跑堂的伙计小周娇笑着说:“哎呀呀,这几日受了点风寒,怕是要吃点药了。”
她心里暗笑着,抬起头来正色对沈穆轻道:“我就单刀直入地问,我自认立春并无十分才能,亦无惊人长相,而居梁沈家财大势大,为何会专为了立春招亲之事千里奔波来这胤城?”
会惊动颙国巨贾沈家,花满春不认为她可以拿立春的长相与那点微末家财作为搪塞自己的理由。
“舍妹见过令弟立春小老板数面,两人算是一见倾心。”沈穆轻说话也是干脆,一双眼直视花满春,坦然而从容,她看不出他有哪一句是在撒谎,但心底总觉哪里有些异常。
“何时何地见过?”她追问,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势。
立春日日在茶馆照看着,她晌午时也都在茶馆中帮忙,从未听他说起过与居梁沈家的大小姐见面,也不曾见过这样身家不凡的姑娘。
除非……她心里霍地一惊,沈穆轻却已盯着她的双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夜半时,居梁沈家大宅栖凤阁!”
这是何等的窘迫。
立春时常到天明才归,果然是夜宿香闺缠绵悱恻,她原就是这么猜的,此时被沈穆轻揭穿出来,忽地觉得羞窘难堪,只好别开眼去干笑着点头,心里却是将立春骂了千遍万遍。
“如何?花师傅算是信了罢。”沈穆轻淡淡一笑,话中夹了一丝寒意,又传入花满春耳中,“居梁与胤城相去虽不远,使轻功来回只需两个多时辰,我倒是也极佩服立春小老板的毅力,隔三岔五就会去我府上留宿一宿;只是……”
他忽地冷笑一声,暗黑的眼珠直直地望住花满春:“舍妹好歹也是清白人家的闺女,我这个做兄长的总也要替她的将来考虑,你说是么,花师傅?”
话虽是温和平淡地说出口,他清冷的视线却如针一般扎来,似指责,又似怨怼,花满春忽地冷汗涔涔,在那样的逼视下连忙点头称是:“沈当家说的是。”
到此,这个原先看似如沐春风,温文儒雅的俊俏男人,全然褪去了外面裹着的一层伪装,在花满春心中与奸商放到了一处去。
咄咄逼人却又句句无虚假,她哪里还有反驳的余地?
“那就好。”沈穆轻却出人意料地又笑了,眼角眉梢俱是如春风一般的柔和,“那花师傅可同意立春小老板入赘我居梁沈家?”
入赘?花满春脸色一变,断然拒绝:“不成。”
沈穆轻也不恼,向那领头的脚夫招了招手:“丁显。”
那名叫丁显的脚夫应一声,弯腰将七八个红漆铁皮大箱子都打开来,喀拉声四起,引得店内的几个客人纷纷引颈远眺过来。
箱子一开,花满春眼顿时直了,那箱子里哪里装的是绫罗绸缎,分明是金银珠宝,她隐隐看见竟还有金砖压在珠玉之下,露出切割齐整的角来。
满屋珠光宝气,满眼金玉银环。
她被吓着了,活了十八年还不曾见过这么多的财物,单从这些来看,居梁沈家可真是富可敌国了。
大概是她的神情太过惊愕,沈穆轻极满意地微微颔首笑道:“如何,花师傅,若是你同意了,除了这几箱金银,沈家再拿出一千万两来赠与胤城花家,到时候花师傅便不必再整日奔波忙碌,为这点银子操劳搏命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离花满春,有一丝漠然与快意在眼中闪过。
花满春许久不开口,面上却慢慢平静下去,再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沈穆轻轻笑了声,意有所指道:“这是笔大买卖,成与不成,花师傅可要反复掂量再做决定。”
说完,他便稳稳地坐回桌旁去,端了那微凉的茶水轻啜一口,不知为何竟长叹一声。
“不。”花满春忽地开口。
惊倒客栈内一干旁观的百姓与老赵、小周诸人。
以她爱财的性子,哪里会放弃眼前这大笔的金银,大箱的珠宝?有不少街坊邻居在客栈门前悄悄探头往里看,都是不信。
扶苏立在柜台后,十指纤纤撑在颔下,露出一溜的粉色蔻丹,她仍旧是盈盈笑着,毫无半点惊讶之色。
屋内沉默许久,沈穆轻眼中敛下愕然,又笑了笑道:“那两千万两如何?”
窗外、门侧、屋角,柜台旁有人低呼,扶苏挑眉,低声笑道:“哎呀呀,沈当家好大的手笔,可惜……”
“三千万两都不成。”花满春忽地换回了先前的神色,眉宇舒展了笑吟吟道,“莫说两千万两,四千万、五千万两我都不会将立春卖给你。”
“老娘不缺这点银子!”她抱着双臂哼一声,傲然地抬头斜他一眼,“沈大当家,钱财不外露,你还是快些收起来罢。”
蓦地,人群里爆发出掌声,弃了摊子跑来看热闹的老康头昂得老高,大声赞道:“花师傅真有骨气!”
街坊们叫好声里,扶苏凤眼转了转,离了柜台掩口笑着往后堂走去。
多年后,萧逸问起此事,笑觑花满春:“当时一时愤怒回绝了沈家的金银,是不是事后心里极不舍?”
花满春讪笑数声,别开眼去:“哪里,哪里,有你这大靠山,还怕金银自己不送上门来?”
萧逸摇头大笑,心知她大概是嘴犟了不肯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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