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在说大爆炸那晚,我卷入战火内对泰国毒贩开枪厮杀,我故作不懂,笑着反问,“我学会了什么?我以前又不会什么?”

他停在杯口的手指微微晃了晃,一言不发。

我找侍者要了一桶冰块,为我们两人的茶水内各自加了一点,在他端起的霎那我说,“我要回去了,明天走。”

他又是一顿。

我侧过脸凝视那条缓慢流淌的江河,“这一次来我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结果,或许对于残忍的真相来说,没有结果是最好的,而对于原本就令我高兴的真相,我又失望了。记得第一次踏入边境,我像个莽撞的疯子,什么都不管不顾,凭借一腔孤勇,跌进了老k手里,只为了见你一面。第二次来我手上染了血,也差点送了命,你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茶盖在他指尖,浮荡过水面,微不可察的轻响淡淡散开,“想听听你在金三角当卧底之后我的故事吗。”

他仍旧不语,沉寂的目光定格在我脸上,似乎抗拒听我回忆这尔虞我诈生死彷徨的两年时光,他会心疼,会触动,会觉得自己太残忍,可又难以开口制止,没有人不想知道,一个女人如何撑起这风风雨雨变幻莫测的生活。

“容深最初牺牲那段日子,我几乎垮掉,不吃不喝不睡,每天守着他的遗像,他遗留的警服,哭过后沉默,沉默后继续哭,恨遍了天下人,更恨我自己。我记得他离开那天,天色很昏暗,庭院里的花落了,他走得仓促又决绝,我整颗心好像被他的脚步踩得撕裂,我留不住他,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悔恨。”

黑狼凝视那盏茶,雾气拂过他清冷的眉眼,我看不到漩涡,看不到波动,他兀自垂下,隐去了所有涟漪。

“为了争夺蒂尔,我曾有半年时间和乔苍反目为仇,我们彼此暗算,彼此试探,彼此压制。面对公司里一张张不服从我,羞辱我看轻我的脸,我无所不用其极,那半年太煎熬了,你根本无法想像,一个女人在男人的天下里争一席之地,是多么艰辛痛苦。”

我握紧拳头,眼前浮起弥漫的水汽,“再后来,我得知容深的死不仅仅是意外,更是阴谋,是无数人罪恶的联手。他的权势,他的睿智,他反黑的魄力,甚至他的女人,都成为了常秉尧逼死他的诱饵。我使出浑身解数诱惑那个男人,住进常府做他的姨太,搅得那座家宅天翻地覆,那么多人因我心中的仇恨而死,因为挡了我的路而死,我早已回不了头。”

黑狼端起茶杯,冰块融化,水已冷却,苦味刺喉,他沉默喝光了全部,撂下的一刻,他手指微微抖了抖,抖得压抑,抖得克制,抖得痛苦。

我将眼角的泪水抹掉,离开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毫无征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他滚烫粗糙的掌心和五指,比每一次我拥抱他都还要火热。

我半副侧身倏而僵硬,心脏也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他踌躇犹豫许久,薄唇内沙哑吐出两个字,“抱歉。”

我竭力克制澎湃和激动,也克制更想挖掘真相的渴望,凝视面前屏风上悬挂的一扇透明珠帘,“抱歉什么。他是他,你是你,你为什么这样说。”

我从未这样慌乱无措过,心脏仿佛要跳出喉咙,脱离我的胸腔,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双我明知藏了所有秘密,却在面对我时难以戳破的坦荡深沉的眼睛。

黑狼在沉吟很久后说,“我替他抱歉。”

我低声发笑,“你为什么替他。何况。”我侧过脸,一半凝视他,一半凝视窗外,“该道歉的是我。我摇摆不定,背叛了婚姻,我根本没有脸见他,可又不甘心。”

黑狼抓住我腕子的手倏而紧了紧,“如果他尽了丈夫的职责,而不是把烂摊子丢给你两年,你也不会无休止的背叛。”

我双眼呆滞眨也不眨,似乎灵魂出窍,反复回荡他这句话。

不会吗。

如果容深始终都在,我就会安分守己,不堕落在乔苍的陷阱里,做一个贤良忠贞的妻子吗。

我可以逃得过那惊心动魄的爱情,对我从未拥有过的风花雪月无动于衷吗。

一路走来我包裹在无数男人的虚情假意中,除了可以暖手的金钱,我一无所得。容深的出现,仿佛一根悬崖上坚韧的稻草,我握住他就可以得到重生,握不住他我便粉身碎骨。我爱上了救我的男子,爱上了带我脱离苦海,给我尊严的他,爱上了他的伟岸,他的英武。

我拼命呵护,过得胆颤心惊,我爱他更畏惧他,我知道他距离我有多么遥远,像是做了一场白日梦,怕自己会失去,怕他终有一日消失在我的生命里,撤走光芒,撤走氧气,终止我的呼吸。

我不惜代价击退沈姿,成为嚣张而恶毒的qíng • fù ,打败所有贪慕他权势和地位的对手,像一个女将军,趾高气扬划归了我的领土,插上独属于我的旗帜。

他给我的婚姻如他这个人给我光明,给我柔情,给我真心,我一度做着妻子应该做的事,依恋他,忠诚他,清晨送他离家,深夜等他晚归,温着粥,点着灯,春花秋月,周而复始。

而乔苍就是一场山崩地裂的天灾,声势浩当的劫难,眨眼间倾盆而落,让我退无可退。他来势汹汹,溃败我的理智,勾引我的灵魂,我泡在苦水里的岁月,被容深这样一颗糖融化,我以为他是我最极致最盛大的美好,直到乔苍出现,我忽然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食物是辣的。

很辣,辣得失去知觉,辣得喉咙疼痛,辣得落泪,辣得窒息,又难以控制继续吃,它的滋味太特殊,让我痛苦并刺激,温柔缠绵的糖甚至变得平淡,变得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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