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为他罔顾是非,罔顾善恶,自始至终,我对他的恨,都逃不过风月,逃不过嬉闹,逃不过情爱。

“如果。”

我咬了咬牙,本想质问胡厅长,如果容深还活着,还有回来的可能,能不能放过乔苍,然而这话冲到嘴边,仓促滚了滚,最终也没有说出口。

黑狼在金三角水深火热,仍徘徊在老k,红桃a与老猫的毒窝内斗智斗勇,收集证据,一旦被泄露,他势必生死垂危,我不能为了保乔苍,就捅破他的秘密推他入漩涡。

我痛苦捂住脸,曾经无数次崩溃与悸痛,都不及这一刻来势汹汹的绝望,这颗心脏几乎坠入万丈深渊,跳下苍茫大海,死在强烈的压迫与撕扯中。

“如果他肯帮你们围剿金三角,进展会顺利许多,也可以少死很多人,能不能…”

“周夫人。”

胡厅长打断我,他语气没有起伏,没有波动,他落音的一刻,我就猜出了结果。

“您真以为,仅仅是走私这件事,让我们动了除掉乔苍的念头吗。我可以为您调出几十年来南省所有涉黑头目的生平记录,唯有乔苍,他三番两次将我们逼入绝路,在眼皮底下平安脱身,他太嚣张了,也太不知收敛了,即使他没有滥杀无辜,没有危害百姓,甚至作恶有道,功成名就,他也是彻头彻尾的坏人。”

他说完这番话,向我鞠躬告辞,转身走出楼台,我陷入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中,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自己急促哀戚的呼吸声,和陈旧泡了雨水的木质回廊在踩踏下发出砰砰的闷响。如同战场激昂的鼓点,深海旋风和倾盆雷雨,在猖獗的激荡后,归为沉寂。

我掩埋在手心内的脸孔,不知何时一片濡湿,那竟然不是温热,而是冰冷,像北城的冬雪,流淌进曲折的掌纹。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这世上的黑暗那么多,偏偏不放过乔苍。

就因为他拿命相搏,翻越了海浪般的尸骸,站在了金字塔尖,所以他注定碍眼,注定面对杀戮,注定不能逃脱,不能安然余生吗。

阿碧从矮小逼仄的假山后现身,她走到我身旁,轻轻触摸我颤栗抖动的肩膀,“何小姐,大势已去,您不要再抗争了。”

我神情空洞静默,迟迟没有回应,像被诅咒吸食了三魂七魄。她手移开我肩膀,握住我盖在脸上的手,带着我一同坠落。

她指甲敲了敲那枚戒指,“摘掉吧,不要被牵连进去,何苦自寻死路。”

我瞳孔猛缩,胸口没由来的紧迫,像一只长满尖刺的大手,狠狠穿透我的五脏六腑,我的血管与筋脉,痛苦犹如狂风巨浪一波比一波汹涌,惊骇,我面容瞬息万变,从绯红到苍白,到铁灰,最终青紫,几秒钟后所有气血都涌上喉咙,凝结为一股炙热火辣的猩甜,我身体前倾,仓促推开阿碧,一口鲜血喷了出去

面前狭窄冗长的走廊,除了那一滩血,还有无数颗星星点点的血痕,犹如米粒大小,溅落在砖石与桌凳,阿碧大惊失色,她转身试图飞出廊下,被我一把扯住,“我自己的身体我有数,不碍事。”

我目光凶狠定格在那刺目的鲜红,“容深和乔慈的仇我已经报了,常秉尧死了,常锦舟疯了,谁也不能再从我的人生里剥夺走第二个爱我的男人,我宁可血流成河,万劫不复,也不允许。”

“何小姐!”

我使出全身力气,将仍旧要劝诫我的阿碧狠狠推向远处,“你们都来劝我!让我远离他,从他的世界里抽身,可你们想过吗!在我生死未卜时,是谁不顾安危闯入战火救我!萨格要杀我,乔苍没必要招惹她,他只想保我平安,才会差点命丧西郊!我是个biǎo • zǐ ,可我不是贪生怕死,无情无义的畜生!”

阿碧被我突然的嘶吼震住,她看到我泪流满面的脸孔,看到我近乎发疯的扭曲,什么都没说。

我在楼台静坐许久,直到天色昏黄,才起身离开,往祠堂的方向走。

祠堂安置在后院一处西厢房里,那屋子之前是粗使的佣人住,后来佣人做错事被二姨太打死,常府的主子迷信,就一直上了锁不许人进。

两个月前我吩咐家丁打扫出来,用作常秉尧的灵堂。

常秉尧死有余辜,我恨毒了他,连他半点遗物都不容,但常府没有没落,在我手中依然显赫富庶,珠海的大户女眷时常来拜访,我总要堵住外人的嘴。

两扇门在黄昏下微微敞开,周边长满杂草树荫,阴气很重,迈过门槛浓烈刺鼻的香味和霉味扑面而来,我掏出手绢在空气中挥了挥,驱散得淡一些。

我对着一堵结了蜘蛛网的墙壁叹息一声,脸上却没有半点伤感,“老爷,我很久不来看你了。混账下人们见风使舵,知道我对你虚情假意,也不敢擅自拜祭你,不过你也要谢谢我,我吩咐了老妈子不许断香,断烛,好歹让你死后有点颜面。”

我嗤笑出来,“其实我不该来,来了也无话可说,只有憎恶,厌弃,你想必也不愿看到我这副蛇蝎面孔吧。”

我走到遗像前,毫无惧色注视他的脸,他生前与我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循环往复,他对我的确很好,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他那么渴望得到我,却又深情宠爱不愿强行占有,他舍不得我落泪,舍不得我痛苦,舍不得把我变成他的玩物,丢失那副娇憨灵动的模样。

他给了我这辈子都不曾在其他女人身上付出的等待,真心,以致他仓促死在我手里,庞大遗产也所托非人。

他一生戎马潇洒,战无不胜,唯一动了心的风月,不过是一场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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