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余下半副身体彻底侧过,面朝藏匿我的房门,目光阴狠凌厉,痞气猖獗,他指尖干脆解开纽扣,将周身的束缚卸去,出手快准狠,一手放倒一个保镖,短短一两分钟便除掉了拦路的阻碍。

“乔总。”

曹荆易忽然在最后一刻喊住他,他托起手上茶盏,饶有兴味摩挲着花纹,“我在官场稍有人脉,对涉及你的事,碍在何笙的面子,花费不少物资,欠下诸多人情打探过。你已经自身难保,置于条子的重重围剿下,如果将她带在身边,只会为她招来更大灾难,让她与你一起走上末路。根本不能保她无恙脱身,不如就此罢手。我如果没有料错,乔总这一次凶多吉少。”

乔苍身形一晃,他剧烈起伏的健壮胸口,突破黑色衬衣,突破敞开的纽扣,暴露在炙热的空气中,“我的女人,我自然保得住。”

“乔总。”曹荆易打断他,“条子没打算为你留活路,两方省厅下的指令,杀无赦。如果你能活下来,再讨要何笙,她还愿意,我不会不给。”

乔苍几乎要触摸到门的手,在这一刻收了回去。他仰面阖上双眼,微微转过身,头顶的白光穿透眼皮,刺痛他某一根弦,他沉默良久说,“曹先生,有把握保住她吗。”

曹荆易郑重其事,“尽我所能。即使不能完美圆满,也一定比跟在乔总身边结局安稳得多。”

乔苍用力握拳,他笼罩于光影下的身体隐隐颤抖,片刻后一声不响,仿佛一阵仓促而来的风,一声古巷悠长彷徨的叹息,消失于空荡漆黑的门外。

我焦急而火热的眼神被浇凉,彻底凝滞在他身影消失门外的一刻,眼泪无声无息淌落,很快氤湿整张麻木的脸。

乔苍未曾带我离开,他选择独自抵抗所有灾难。

两年前周容深丢下我踏入金三角赴死,两年后他也丢下我去抗争,去搏斗,去杀戮,我被排挤在生死较量的关头之外,从他们最需要陪伴和支撑的艰难岁月里抹掉,我分明都知道,他们正在走向一条生还渺茫的绝路,却没有任何办法挽留救赎。

保镖从地上爬起,在曹荆易的示意下离开客厅,他兀自饮完那杯茶,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关灯起身,走向这扇敞开的门。

我匍匐在他脚下,狼狈无声。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俯视我。

我每一寸固执,在他眼底斑斓若现。

乔苍转身离去的霎那,他眼底的隐忍,痛苦,压抑,他紧握的拳,他困顿踉跄的脚步,如同锋利的银针刺入我心底,搅得血肉模糊。

曹荆易沉默看了我许久,窗外的夜色更消沉,更浓重,雾霭茫茫中,万家灯火熄灭了大半,他弯腰伸出手臂,撕掉我唇上的胶贴。

我趴在他脚上,丧失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只剩下一阵阵急促喘息。

保姆包扎了自己的伤口,隔着门问他是否还用宵夜,曹荆易回了声不。

整栋房子悄无声息,地板浅浅的浮沉,随着我吐气而跳跃飞舞,“如果我爱的只是一个普通男子,他贫穷,平庸,胆小,那该多好。这纷纷扰扰,恩恩怨怨,都不复存在。”

曹荆易将我抱起,走向墙角的大床,我置身一片柔软雪白的丝绸内,呆滞望着天花板,起起伏伏的西洋壁画在灯光照射下像极了汹涌澎湃的海浪,涨潮,连绵不绝,动人心弦。

我扯住曹荆易袖绾,“如果何笙自始至终都没有存在过,他们是不是都不会死。容深不会嫉恨乔苍,也就不会去金三角,到最后有家不能归,扮作一个离世的人,煎熬挣扎着,想要扳倒乔苍。”

我视线移开天窗,落在他风平浪静的脸上,“乔苍也不会联手常秉尧暗杀他,更不会打他妻子的主意,他们都完好无损,哪怕再不合,也能平安无事生活下去。”

我说到这里喉咙哽住了一口血,我强迫自己咽回,那股猩甜令我作呕,整个胃都好像要冲破而出,曹荆易手指掠过我濡湿的眼睛,轻轻合住,他温柔拍打我的肩膀,诱哄我沉睡,黑暗之中,我如同陷入四面楚歌,哀戚的嘶吼,惊骇的枪声,沉重的搏斗,将我撕扯得痛不欲生,感同身受。

我不敢继续想下去,我咬紧牙关,让自己在无边无际的惊惧中沉睡,遗忘,平静,许久后我终于听到曹荆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即使没有你,黑与白的对峙依然要爆发。乔苍早晚面临这一天。或许他的对手不会是黑狼,仅仅是千千万万的条子。失去黑狼的部署,他可能有侥幸赢取的希望。可是何笙,没有这个假设,你是真实存在的。谁也不能把你从这段时光里抹去。你注定做亲手拉开序幕的人。”

他的声音飘飘忽忽,时明时暗,被我隔绝在一场大梦之外。

我在曹氏庄园生活了两天三夜,我从未踏出这个房间,也不允许拉开窗帘,灯光调到最昏暗,在那张床上我熬了七十二个小时。

第三天午后,我被窗外一阵孩子的笑声惊醒,浑浑噩噩睁开双眼,床头摆放着一碗热粥,还有几盘小菜,我没有胃口,翻身下床拉开屋门。

走廊连接着尽头的天窗,玻璃是敞开的,明媚的阳光洒满,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刺痛了我久未见光的眼皮。

我抬起一只手遮挡,眯眼张望这近近远远的每一处,光滑剔透的蜜柚色瓷砖倒映出我的脸,那张苍白削瘦,了无生气,黯淡无神的脸。

我颤抖抚了抚,保姆这时恰好从对面的回廊内走出,手上端着两杯茶水,她看到我有些愕然惊讶,“何小姐,您终于肯出来了。我伺候客人陪您私下走走,先生的庄园景致很美,您一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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